素色帷幔悬挂,偌大的宴席厅,唯有两张矮几相对而置,空旷又静谧。
矮几摆暖酒,置小碟,装有羊肉、鱼肉、小菜,造型别致,色泽莹润。
看着十分有食欲。
桓绯转任大行令,了解各国质子吃穿用度,蔺兰郗没有母国支持,大启国每月发放的钱银,若每日这么花销,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这阵子接触下来,她发现蔺兰郗的吃穿用度都很奢靡,光是这一身衣束,看似低调实则暗藏奢华,刺绣针脚紧密,蚕丝柔软,有钱也未必用得上。
这人就像一团迷雾,拨开了又重新聚拢,始终摸不清看不透。
桓绯垂眸,沉默看美姬给自己布菜。
这次的美姬明显比之前的美姬规矩多了,布菜斟酒,没有旁的举动。
蔺兰郗端起酒杯,“桓君自转任以来,多次为我操劳,不胜感激,今日酬谢,未曾想又有要紧事一桩,属实意料之外。”
要紧事?
丝毫察觉不出他觉得此事多么重要,漫不经心的。
倒是难为大鸿胪府和京兆伊府的人,还没进门就吃了瘪。
桓绯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应该的。”
说罢,在他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酒穿肠过,酒香醇厚,回味甘甜。
是好酒。
唇红齿白,她不拘小节拿衣袖擦嘴角,略微诧异看向酒壶:“这酒是桃花酿?”
“嗯。”他淡笑,“喜欢么?”
酬谢宴请,要么把自己认为的最好的东西献上,要么投客人所好。蔺兰郗确实投到她所好上了,只是她断然不能承认。
于是,她回:“尚可。”
此时,室外吹来一阵细微凉风。美姬再次倒酒,酒香扑鼻,恍惚间,她想起在桃渊谷时无拘无束、散漫恣意的日子。
也不知道,自己埋下的桃花酿现时如何了?坛口封得严实,应该不会开。原想着明年初春,先开一坛,尝个清淡……
然,她已不在桃渊谷,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敛眸,握紧拳头,她道:
“那,蔺君喜欢桃花酿?”
他学着她回:“尚可。”
嵇美人坐在蔺兰郗身旁,目光炯炯看着她,笑容妖娆。桓绯莫名品出一丝意味,突然想到了什么。勾唇,握杯至胸前,“敬蔺君一杯。”
蔺兰郗漫不经心笑,“好。”
二人掩袖,相对而饮。
饮至一半时,桓绯突然捂住胸口,猛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美姬见状拍她的背,缓了一会儿。再次抬眸,桓绯闪着莹莹泪光,眼尾泛红,一副被呛极的模样。
蔺兰郗起身上前,桓绯一手捂胸,一手伸出去,“不用!蔺君不用过来。我缓一会儿便好。”
他步子一滞,见她坚持,坐回位置上,吩咐美姬和蔺府仆从多加留意。
桓绯坐直身子,扯出笑容,“无事,只不过前阵子风寒刚好,方才喝酒太急,一时呛到,并无大碍。”
随从送上来温水,让她清清嗓子、顺顺气。
气氛蓦然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位白面清瘦、眉眼隽秀的桓大行令身上。
然后,他们都看出来恢复平静后的桓大行令似有难言之隐。
“桓君,似有话想对我说?”蔺兰郗直接点明。
“实不相瞒,我近年来身子不好,总是容易生病。京畿不管是名医还是赤脚医生,我都寻过,治不了根本。现时喝酒呛到,胸腔又隐有不适之感了。”
桓绯思量着,看向一旁的嵇素,“我听闻嵇美人前阵子病重寻医,如今气色好,貌美动人,想必那位医师定是妙手回春。不知蔺君可否引见一番?”
蔺兰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定了定神,又说:“如若不方便,蔺君也不必为难。”
以退为进,既是酬谢,一开始便拒绝总有些过于无情吧。
此时,嵇素主动接话。
“桓君不知,妾自小体弱,前阵子与郎君置气,不知怎的,浑身不舒服,夜里总是咳嗽、喘不过气,多次治不好。原以为患不治之症,最后寻到一位医师,她看了妾之疾,道顽疾加上心病,一时解决不了。又说心病难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蔺兰郗这幅薄情的模样,还会有哄人的时候?
桓绯面露诧异,“竟还有此番事宜。”
“是,如今妾还在用药呢。”嵇素有些羞怯,又有些为难,“只是,名医现时应该不在镐都了。医者仁心,云游四海去了。”
这么一说,倒显得桓绯的引见有些难为人了。
两人同一个被窝里出来,她怎能不知道嵇美人是给蔺兰郗打配合呢。
桓绯静默,看向蔺兰郗,她要听听他如何说。
蔺兰郗直直回视她,笑意慢慢加深,而后微偏头,侧边是嵇康美人。
他要在秀恩爱么?
谁知,他道:“美人不说,我快忘了美人今日还未喝药了。顽疾难医,按时按量用药,方好得快。”
他问程安索:“厨房熬好药了么?”
这是要让嵇素下去啊。
程安索道:“好了,如今在厨房温着。”
“那你先去用药”
话虽是商量,熟悉蔺兰郗的人却知道这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嵇素也明白了,这是嫌自己方才多话。
罢了,也不是第一次。
嵇素抿了抿,识趣微笑:“妾先下去了。”说罢朝二人行礼。
走至门口时,他突然鬼使神差往后瞄一眼。
这一眼,挪不开脚步。
只见蔺兰郗起身,离开座位,缓缓行至桓大行令面前。
“桓君不妨让我先把一下脉?知道大致情形,如此医师返回镐都,我便可转告。”
矮几高度不及他的膝盖,此时,他单膝降低重心,赤红的地衣衬得那一身炫黑的曲裾长袍幽深晦暗。
蔺兰郗神情颇为认真:
“我虽不如那位名医医术了得,把脉还是可以。如若我有法子可治,桓君也不用等医师回来,白白耽误病情。”
嵇素怀疑自己听错了,蔺兰郗怎么会做这种事,亲自为人把脉。
他还想继续听,旁侧的程安索悄然出声提醒,“嵇美人,请。”
嵇素不好耽搁,只好收拾看戏的心情,鼻子哼声,施施然走了。
桓绯坐在支踵上,视线与蔺兰郗平齐。
方才这番话,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好,如果她真心想找人,此时最好顺从他的意愿。
退缩会显得目的不纯。
思及此,桓绯手腕搭在矮几上,撩起衣袖露出光洁的手腕。
“劳烦了。”
虽然出门前服用了乱脉的药,让人分不清男女。那微凉的手搭上自己的手腕时,桓绯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这般近距离把脉,始料不及。
几个呼吸后,蔺兰郗松手,回到座位。
桓绯微睁眼眸,“怎么样?”
“桓君脉象有些乱,但乱中有序,时强时弱,一时不好判断。”他语气不急不缓。
要是能让他看出来,这药就吃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心下暗喜,不能表露。桓绯面上叹气,表示医师亦道如此。
似乎很是怅然。
只是,后面蔺兰郗的话,让她脊背一凉。
“那日,桓君在莲幕楼晕倒,怎么唤都不唤不醒,以为出了什么事,想到君近些年身子不太好,遣人找来青风医馆的医师。
医师见君大惊,直言一个时辰前见君,君腹痛难耐,片刻又恢复无事,从窗口离去。没曾想一个时辰后又昏迷不醒。探脉,发现初始脉象有力,道君应该是饮酒醉;再探,却言君可能体内有毒。
为此,医师特地施针验证……最后发现君,确实中了毒。”
桓绯眯眼,思考他言辞的可信度。
蔺兰郗没有错过她一丝一毫表情,此时,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君,可知晓体内有毒?先前并无合适的时机向君言明。如今君一提,我又想起此事来了。”
桓绯眼底落下阴霾,想起那日莲幕楼的事。
那日醒来,她第一时间检查全身,衣物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松开过。
听闻她起身的动静,屋外进来两个人,自称是蔺兰郗亲随,说她昨夜醉了在这里睡了一宿,如今来服侍她梳洗。
梳洗后,他们又道:“蔺郎君留了话,如若桓大行令醒来,可自行离去,门外已有桓府的亲随在等候,不必告辞。”
桓府亲随?
带着困惑出门,桓绯看到了陈常修。
马车上,主仆二人互通信息。
原来蔺兰郗一大早就秘密遣人来,告诉陈常修,她醉酒,在莲幕楼留宿一晚。
桓绯知道自己的酒量,那点酒还不到醉得程度。她一肚心事,在陌生的地方还能睡得如此死,万万不可能。
那壶酒,嵇美人给蔺兰郗倒过,又给自己倒过。蔺兰郗喝了没问题,她喝了也无异。
要说异常,便是六皇子和宋怡章在自己进来后,从头到尾伏在桌上昏迷不醒。
蔺兰郗说他们二人不胜酒力。
彼时,她的注意力全在蔺兰郗身上,思索如何才能不露出破绽,忽略了六皇子和宋怡章,甚至暗自庆幸他们醉酒了,不需与之周旋。
思绪回转到宴席厅,桓绯想起方才嵇美人退去时,暗香涌入鼻间。
那日,嵇美人靠近自己时,身上也有一股暗香。那香闻得头晕,与今日略微清甜的香不同。
除了喝酒迷晕人,还有一种不知不觉,无可避免的方式。
那便是渗透在空气里的香!
是了!
旁人只道莲幕楼本身的气味,对香并不会多想,就连她也这么以为。
如今细想,这一切恐怕是早有图谋吧。只不过,她是闯进来的,如果她没来,那么他的目标便是六皇子和宋怡章……
可,他们不是蔺兰郗的知己么?
一个当今出自当今皇后,一个宋国公的幺子,即使他们两个扶不上墙,背后的家族却是令人仰望的存在。
思绪越发散,桓绯越觉得脊背发凉,蔺兰郗到底想做什么?还是那个纨绔质子么?
一发不可收拾之际,一道清冽的嗓音把她召了回来:
“桓君,怎么了?”
桓绯目光闪过复杂,“敢问蔺君,何人在我体内下毒?”
她竟不知,如此防备了,自己到底还是中了毒。而他,约莫说的不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