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妍妍捂着肚子往外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她抬眼一看,是宁皓行。
鸿胪客馆出了命案,宁皓行过来向司空扶钰禀告情况。
见王妃脸色苍白似乎有些虚弱,他慌了,赶紧扶薛妍妍坐到院里的石凳上:“娘娘您没事吧?属下现在就去给您请太医。”
“宁大人!”薛妍妍立即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不用,就是有些胎动,我……我歇一下就好了。”
宁皓便未再多言,只是蹲下说:“王妃,您可以试试深呼吸,慢慢吸气屏住,然后用嘴把气呼出来,重复五次。”
薛妍妍照他说的做,一吸,一呼,果然有效。
“多谢宁大人,好多了。”
“不不不,是属下鲁莽,不慎冲撞了王妃,还望王妃莫怪。”
这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场面话,宁皓行本打算说完就走,谁料薛妍妍却不这么觉得。
她眼神倏然一亮,语气郑重起来:“既如此,大人将功补过,帮我一个忙如何?”
***
宁皓行来到柴房外。
王妃只说让他带一个人出去,却没说要带的是谁,原本想先将此事禀明王爷再看要不要来,可听说有贵人至此,王爷现在还在房中与之交谈没出来,他便自作主张先到了柴房。
好奇心驱使着他,想看看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连久不涉事的王妃都惊动了。
调虎离山引走了门口的看守,宁皓行推门而入,只见有人被绑在了椅子上,头上还蒙了个黑布袋,再往下扫,就看见了那身熟悉的青衫。
宋序现在出门虽然没有再背箧笥的习惯,但腰间的皮塔裢还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宁皓行暗道自己不会认错。
他快步上前摘了被绑之人头上的黑布袋,果然是宋序。
布袋被撤掉后,宋序头倏地歪倒向一边,手臂无声地垂落在椅背上,同样被绑得死死的,连呼吸声都微弱得近乎听不见。
宁皓行连忙摘了宋序嘴里的布,拍了拍他的脸道:“宋序,醒醒。”
见他仍无反应,宁皓行一看旁边有口水缸,便从中舀了一瓢凉水泼到宋序的脸上,然而宋序的眉心也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紧接着第二瓢水也顺着宋序的嘴角呗强行灌了进去。
宋序拼命仰头,被呛得眼眶都红了,一连咳嗽了好几声,这才有了些苏醒的迹象。
喉咙里火辣的灼烧感顺着舌根烧进鼻腔,宋序整个人都像被生拽出水面一样,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灼热的麦香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宁皓行忽觉不对,鼻尖嗅了嗅,终于反应过来这缸里的好像不是水,而是一大缸陈酿。
宋序的眼皮骤然掀开。
那一刻,他先闻到的不是酒味,也不是柴房的霉味,而是呼吸间带进鼻腔的铁锈味。
他下意识问了句:“这是哪儿?”
“宁宣王府。”
宁皓行一边说着一边替宋序解开手上和身上的绳子。
宋序听声音耳熟,蓦地抬头,月色从窗缝斜进来,照在来人脸上,没想到是宁皓行。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椅子就这么直楞楞朝后倒了,自己也跌到,手腕和地面的挤压使得勒痕处被磨得生疼,几乎要渗血。
“宁皓行?”宋序声音一顿,目光迅速扫过对方还未脱的官服,眉心敛紧,“敢问,宁大人这是路过,还是……主谋?”
宁皓行笑了笑:“别误会,我也只是受人之托。”
“受谁?”
“此府王妃。”
原来是薛姐姐……
宋序在心里默默念了句,神色微松,却仍抿着唇,似在判断对方的话是真是伪。
“抱歉,方才失礼,望宁大人勿怪。”
“你就是失礼再多回,我也是不会怪你的。”
见宋序似乎没心思同他玩笑,宁皓行又说:“我方才瞧了,外面看守半个时辰一轮,马上就要换值,你若能走咱们马上离开,还没缓过来的话就等下一班换值再走。”
一班半个时辰……
不行,太久了。
“我没事,现在就能走。”
宋序试着起身,但坐久了腿太麻,他身子一晃,却仍坚持先颔首谢礼。
“今天,多谢,算我欠你一次。”
“你对那姓柳的也这么客气?”
“算了……没什么。”宁皓行苦笑着点点头,侧开身子给宋序离开让路,“出口朝北,从小路翻墙出去,现在没什么人。”
宋序又拱了拱手,而后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他背过身去,从腰间抽出襻膊将散乱的发髻重新缚住,不让碎发落下来遮住视野。
刚才那口酒还真不是白灌的,现在走路都晃悠。
宋序的酒量谈不上太好也谈不上太差,普通米酒还能同别人喝上几轮,但这陈酿确实有点遭不住,宋序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身子的不适,有些话他必须要去那个人问清楚。
***
特察司的门是虚掩着的,从缝隙里直直泄出一些烛光,仿佛将里外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门开了。
房中烛光摇曳,映出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娄山穿着深紫色的长衫,正在收拾案上的书卷,动作从容得与寻常无异,听到动静时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将最后一册《百草集》放进箧笥里,轻轻扣上铜锁:“来了。”
娄山的语气很轻,宋序站在门槛外。
“为什么?”烈酒上头,灼了心肺,宋序的嗓子哑得都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娄山终于转过身来,烛光跃在他的瞳孔里。
那眼神,就跟宋序初见他时一样,像一口枯井,看人时先定后移,仿佛先在心底就给对方量了尺寸,他习惯把眼皮略微抬起半分,瞳仁里的寒光只闪一下便随即收回。
“你说话啊。”宋序瞪着他。
娄山极少笑,只是偶尔勾起嘴角,眼睛却半点不弯,他用帕子擦着手。
许是干了大半辈子的仵作,他一直有保持手指干净清爽的习惯,指甲磨得很整齐。
他说,这是为了不让活人身上的污垢污染了死者的“证据”,同时净身送终,也是给死者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宋序,你还记不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宋序当然记得。
当年他初至听雪堂,第一堂课娄山就递给了他一把解剖刀,硬要他剖了眼前鲜活的兔子。
尽管宋序这些年解剖过了无数具尸体,但其恶心程度都比不上那天的那只白兔。
血溅到他脸上的那刻都还是热的,那种感觉,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
“老师教我,仵作之职,在于求真,学生一刻也不敢忘过。”
娄山眉毛一挑,箧笥被“咔嗒”一声锁死。
箱子平稳地被放在桌子上,他是那么的冷静,却没有正面接下宋序递来的话,而是词不达意地说了句:“你来得比我想的慢。”
这话彻底惹怒了宋序,许是醉意已经逐渐侵占了大脑,宋序已经不再像平时这么克制规矩,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你教我求真,却在阮妃的尸检上作假,为什么?陈倾若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为她如此卖命?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老师,难道,你教我的,都是假的?”
话落时,宋序的喉结动了动,眼神也软下来,掺了几分祈求似的委屈,似乎娄山现在只要说句“对,我不是”,他都能立刻相信。
可娄山没有反驳,他忽然笑了:“宋序,你长大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拿解剖刀都颤颤巍巍的孩子,你现在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比我做得更好,但是我老了。”
“每当从前的记忆突然断片、名字到嘴边却喊不出、东西明明放在面前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时候,我就会怀疑,如果我连自己是谁都保不住,我还能守住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人越老就越担惊受怕,因为总会想起些年轻时候的事,忏悔一些得失,或者……怕不小心泄露某些秘密。”
“秘密?”宋序目光轻佻,问,“与陈贵妃有关?她是不是拿了你什么把柄?”
“差不多吧。”
娄山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可知,在太子和二殿下出生以前,两位娘娘每一次侍寝结束后,陛下让冯乾送的一句口谕都是:‘不留’。”
***
娄山第一次遇见阿珂。
是在冷宫后面的田圃里。
那时他还在太医院,提仵作役。
刚验完一具经历过酷刑的尸体,娄山胃里翻江倒海,非常需要一点薄荷来压一压恶心,于是就近绕到了冷宫后面。
少女正蹲在墙角挖她自己种的花生。
娄山知道她,这是前朝的一位郡主,因为亡国时年纪太小而被司空宸和柳未央留了下来,既能关住她不让她出去节外生事,又能展现大亓的“仁义”。
只不过娄山几次路过都未能与她说上话,今天也一样,他只想采了薄荷叶就走,可低头寻了半天没找到,却是少女先开的口。
“娄大人是要薄荷?”她头也不抬地问,“左手边靠墙的就是,自己采。”
娄山愣住了:“你认识我?”
“大人每个月总要来冷宫三四次。”
“是,最近冷宫出事比较多。”
少女又不说话,娄山便也只是采了薄荷就走,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经年后他方才恍然,彼时惊鸿一瞥,就是这半生执念和遗憾的开端,沉沦难逃。
自那之后,娄山开始频繁地“路过”冷宫,阿珂总在药田圃里,要么锄草,要么发呆,见娄大人来了,就拍拍身边的马扎示意他也坐。
端午的时候,阿珂给了他一个香囊,说可以驱蚊,但娄山知道这药草并不能起到驱蚊的作用,不知小丫头是从哪儿听来的,却还是将香囊小心地系在腰间,从此再没解下来过。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阿珂始终只是把他当挚友,唯一的一次越界,还是在某天验尸完,阿珂突然出现在殓房门口。
她摇了摇手上的陶罐,笑着说:“我酿了坛桂花酒,大人要一起喝吗?”
阿珂喝了酒就痛哭,抱怨说今天是自己母亲的祭日,可自己却连点纸钱都烧不了,也不知道母亲泉下有知会不会责怪她。
娄山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没想到阿珂主动贴了过来,贴上娄山的耳边道:“大人,等明年开春了,我们一起出宫好不好?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够在城外开个药铺的……”
娄山惊喜之余,更多的是犹豫。
自己想走倒是随时可以走,但他三天两头到冷宫验尸,太清楚这宫墙有多高,阿珂想要出去,比登天还难。
那天,娄山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甚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盼望赶紧开春。
可真到开春之际,他反倒不敢坦然面对了。
……
“我怀孕了,是龙种。”
娄山根本不相信,还以为是古灵精怪的阿珂又同他说笑:“别开这种玩笑。”
见阿珂的嘴角连提都没提一下,娄山后背发凉,冷汗瞬间就将官袍打湿了一大片:“所以是真……真的?”
“贵妃娘娘说,她会帮我瞒着,等孩子出生,就过继到她那里。”
“大人,到那时,我便可以出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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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竹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