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歌 第106章 乌盖勒

水汽映照着女子的脸庞，她惊恐万分。

木桶里的水还在荡漾，女子湿漉漉的头发乱七八糟贴了满脸，她紧紧裹着一条被单，惊魂未定地靠在桶边。

女子往角落里缩了缩，双手紧紧护住胸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偏偏是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暴露了自己是女扮男装的身份。

她下意识别过头，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面几人也满是错愕，赶紧纷纷撇开头退出去，顺便带上了门，唯恐失了礼数。

不久后，掌柜的换好衣服出来，她还是之前那身装扮，只是头发还披着。

大家围坐在炉火边，在寒夜里也能暖和些。

雪鸮还挂在房梁上：“咕咕，咕咕……”

此时宋序已经煮好了姜茶，给店掌柜递过去。

“谢谢。”掌柜的将盏搁下，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喝，一回想起刚才的事就后怕，把头埋进了膝盖里，闷声道，“我原本靠在浴桶边养神，突然，就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按住了头顶，猛地把我压进了水里，不管我怎么挣也挣不开那手劲，呛了好多水，到现在肺里都还是火烧火燎的。”

宁皓行看了看四人，四人也看了看宁皓行。

他们之前都在互相怀疑，没想到这次却阴差阳错做了对方的不在场证人。

宁皓行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难道我之前的推理有误？”

“啥？”江谨承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都觉得这货之前的出言不逊是有意针对特察司，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居然真管这玩意儿叫“推理”。

要不说呢，不怕聪明人赖得用脑，就怕傻人灵机一动。

宁皓行脸色难看极了，青一阵白一阵的，笑容略显僵硬：“那就算我冤枉你们了，方才你们要杀我的事，我便也不再跟你们计较。”

宋序：“宁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都是出来公办的，我们什么时候要杀你了？”

宁皓行突然失去了表情控制：“你没瞧见吗，那个姓江的，刚刚都快把剑架到我脖子上了！”

他歪着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江谨承：“说话要讲证据，我的剑明明一直都在剑鞘里，就没拔出来过。”

“什么？”宁皓行怔证地看向祁让和柳司珩。

二人也是摇头。

“你们现在连演都不想演了？我就知道，特察司的没一个好东西，尤其你们六事。

宋序：“不是，我们六事到底哪儿惹到你了？”

“喂喂喂！”掌柜的拍案而起，“现在说的是我的事，老娘不管你们什么院的还是什么司的，能不能关注一下受害者！”

所有人这才重新坐好，宋序继续写爰书，笑道：“不好意思，掌柜的您继续。”

“杀人的就是魔王！”掌柜的斩钉截铁，“我这次看得真真切切。”

“身高多少？”

“没太注意。”

“体型？”

“也……没太注意。”掌柜的努了努嘴，“就光顾着瞅他长啥样了。”

她的房间在一楼，而客人包括店小二的都是在二楼。

现在还真摸不清楚这个凶手的行凶逻辑了……

为什么是偏偏是店掌柜呢？

就算他只是想滥杀，那从二楼到一楼也太舍近求远了吧。

看来还是有着目的性的行凶。

想要知道凶手的目标，就得把所有人再审一遍。

＊＊＊

不知是谁在夜幕中勾勒出一抹光亮，寒风凛冽，吹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惊飞了麻雀。

八仙桌和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那锅羊肉汤也还在煮，可怜的大骨不知道被熬了几道水。

又如昨天一样，所有人坐在大堂。

听是昨夜又出了事，郭创骂骂咧咧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老倌还是抱着他的箱子不说话，小二缩在角落，一直低着头。

掌柜的双手交叉在胸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缓缓走向这几个人，到郭创面前，她微微歪头，眼神上下打量着，郭创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赶紧躲开眼神。

“哼”掌柜的冷笑一声，嘴角始终挂着笑意，仿佛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祁让在旁边道：“好好感受感受，你觉得谁最像？”

掌柜猛地转过头，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满意：“我都说了，那不是人不是人！是魔王！”

“好好好，魔王魔王。”江谨承哄着，“这样吧，我们重新换个问题，你觉得这些人中，谁最想杀你？”

“他，他，他。”掌柜的将三个人全指令了一遍，“试问他们谁不想杀老娘。”

搞得三个人都有些懵。

郭创：“你这女人，怎么张口就来，我跟你有仇吗你就嫁祸我。”

“上官，上官你们可要明察，我是好人啊。”

“姓郭的因为昨天老娘嘲讽了他几句，他就一直跟我叫板，鬼知道他有没有安其他心思。”掌柜的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还有你们瞅瞅他这面相，俗话说鼻有三弯其人必奸，嘴角下撇刻薄寡淡，耳后见腮反复无常，妥妥的小人相。”

她那张嘴，厉害得很。

郭创几次试图开口，却都被掌柜那如水流般的骂声给打断了，便微微后退了一步，身体有些僵硬，气势上完全输给了对方。

只能又转头向几位上官求助：“上官，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怎可能为了这种小事就动杀心。”

店小二：“就是嘛，他图什么？”

“因为他心眼儿小呗还能因为什么？”掌柜的像是骂红了眼，手指头伸得笔直，指向对面的小二，“你也别和稀泥，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日日夜夜都防着我，那屋子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兵器，不就是因为老娘三年前抢了你这破店吗。”

“要不是我辛苦经营，你这破店早黄了。”

……

客栈内，火焰一点点偷吃掉柴疙瘩，如春的暖意也融不开空气里早已凝固住的沉默。

“你是说，这店原本是他的？”宋序眯了眯眼，抬着笔越发头疼，眉毛都拧在了一块儿。

这店里的人怎么一个赛一个的有故事。

看来以后他们六事还是得多接荒山野岭中的案子，可比城里办案有意思多了。

掌柜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时气愤，竟把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我……说了吗？”

宁皓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走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你不也想早点捉拿真凶吗。”

掌柜的只得如实招供：“是我抢的，我原名叫苏瞒，从青州而来，原本家中给我安排了婚事，但我不想嫁，就从家中跑了出来。”

苏瞒微微垂下眼帘，轻叹一声，缓缓讲述： “中途被黑店抢了钱差点小命也不保，就寻思这生意应该来钱很快，便抢了这家店，但这些年我待他不薄，你们看，这店开在荒芜的大雪地里根本就赚不到钱，是我让‘乌盖勒’起死回生的。”

那段曲折的往事如流水般倾诉而出，她抬头望向房顶，似乎是在阻止泪水留下。

雪鸮的咕咕声也缓慢下来，不知是不是在安慰。

她释然一笑：“不过我已离开了三年之久，或许，家里早就当我死了吧。”

“哎，也是个可怜的丫头。”

苏瞒没哭，反把郭创说哭了：“我有个侄女和你差不多大，我也，也好久没见过她了，不知她是否安恙。”

苏瞒：“别这么多愁善感好吗大叔，谁要你可怜。”

宁皓行耐不住性子听他们闲扯，直接问：“你说郭老板想杀你是因为记仇，店小二想杀你是为了客栈，那老头儿又为何要杀你？”

“我偷了他的宝贝皮影他当然要杀我。”

“就，这样？”江谨承显然不太理解苏瞒的逻辑，觉得除了抢夺人家店铺这事以外，什么争吵偷东西的，都不足以能让凶手动杀心。

可人与人之间不一样，柳司珩相信苏瞒说的这些动机，想起自己一年前协助二事办过的一个案子，只因为老板煮面时没给客人放小葱，那客人把店主一家老小都杀了。

畜生就是畜生，没有理由。

郭创嘴笨，尽管说话结结巴巴但也坦荡，小二从始至终表情都没太大变化，该做什么做什么。

只有那老尤，起初他能强作镇定，然而就在苏瞒的手指到他的时候，老倌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变了。

再到方才掌柜的提到偷皮影箱这件事，那原本故作镇定的神情瞬间崩塌，开始闪烁不定。

他喉结微微滚动，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在衣角处。

柳司珩用扇子敲了下祁让的手背，小声说：“想法子审审那老头儿，我上去一趟。”

祁让点点头，他没急着发问，等大家都冷静了些，窗外呼啸的狂风也不再打扰，他才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话说相处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尤师傅从哪里来？”

“草民出生雄州，祖祖辈辈都是雄州人。”

“雄州是个好地方，我们前年去过一次，那儿的锅盔做得地道，咸香酥脆。”

老尤喉结动了动，仍是没应声。

祁让放下茶杯，话锋陡然一转，正色道：“尤师傅，杀人可是死罪，你那娘子孩子，还得跟着你受牵连，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做的事能瞒得过所有人吧？”

这话像是戳中了老尤的软肋，猛地抬起头，抱箱子的手紧了又紧。

汗水顺着额头上滑下来，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知上官您这话是从何说起，我老头儿孤身一人，哪来的孩子。”

宋序笑着指了指老尤的衣袍，落在那个扫晴娘上：“你家小孩儿手艺不错。”

缓缓站起身绕过炉子，一步步走向老尤，嗒，嗒，嗒……似乎每一步都能踩在老尤的心脏上，让他愈发紧张。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真要是让本官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老尤的身子猛地一颤：“上官若是知道些什么，不妨明说，草民是个老实人，实在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

老尤的话被祁让无情打断，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望着老尤：“昨夜你偷偷潜进掌柜的屋子妄图行凶，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我们一直在暗中察觉吗？”

祁让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尤的反应。

他哪里知道昨晚那个人究竟是谁，只不过是想让老尤产生一种他们已经对来龙去脉了如指掌的错觉罢了，好诱其主动交代。

老尤确实紧张了，脸色更加惨白。

他咬了咬牙道：“你有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