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沈砚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来,却被数名悍匪死死缠住。
刀锋寒光凛冽,近在咫尺。檀岫牙关紧咬,猛地抽出谢弘微赠予的短匕,迎着长刀刺去!短匕锋利无匹,竟生生刺穿刀身,顺势划过匪首手腕。匪首惨叫一声,长刀脱手,檀岫趁机翻滚起身,却觉后背一阵剧痛——一支弩箭已深深钉入肩胛,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
悍匪们见状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檀岫背靠一块仅存的礁石,挥剑格挡,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江水。绝境之中,他脑中猛地闪过谢弘微纸笺上的最后一条——烽火为号,郡兵驰援。
这便是下策。
他拼尽最后气力,摸出怀中火折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烽火狼烟。一道赤色狼烟直冲天际,刺破晨雾。
与此同时,长史府清晏堂内,烛火已燃至灯芯。谢弘微披衣而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手中紧攥着一枚桂花枝,指节泛白。他已一夜未眠,案上的水道图被他摩挲得边角发卷。沿江三县的郡兵早已集结待命,只待烽火信号,可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当那道赤色狼烟刺破天际的刹那,谢弘微的心脏狠狠一缩,指尖的桂花枝被生生攥断,残瓣簌簌落下。他快步走到堂外,望着狼烟升起的方向,眉头紧锁,手心全是冷汗。每一刻都如度日如年,他甚至能想象到滩头的厮杀有多惨烈,想象到檀岫身陷重围的凶险。他素来沉稳自持,此刻却焦躁地踱来踱去,满心都是牵肠挂肚,竟比自己身陷险境还要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长史大人!大捷!大捷!檀将军以狼烟为号,郡兵驰援,合围水匪,匪首授首!鬼愁滩匪患……尽数肃清!”
谢弘微浑身一震,悬着的心轰然落地,竟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他望着斥候,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檀将军……可还安好?”
“将军肩胛中箭,幸而有护心镜挡了要害,无性命之忧!”
谢弘微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眼中竟泛起一丝湿意。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望着天边渐亮的晨光,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却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抖。
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一人,能让他这般牵肠挂肚,彻夜难安。
晨光熹微时分,檀岫被亲兵护送着,终于回到了长史府。玄色战袍染透了血污,肩胛处的箭伤被粗布草草裹着,鲜血仍在隐隐渗出,他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不肯显出半分狼狈。
谢弘微早已候在府门前,望见这般光景,心头猛地一揪,快步迎上前,伸手便要搀扶。指尖触到檀岫冰冷的战甲,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檀兄!快,快扶进屋里!医工已经候着了!”
府中的医工忙不迭地为檀岫清创拔箭,银针探入伤口时,檀岫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谢弘微守在一旁,眉头紧锁,亲自端过温水,替檀岫擦拭额角滚落的冷汗,又怕医工下手太重扯动伤口,忍不住低声叮嘱:“仔细些,莫要莽撞。”
不多时,谢夫人也拖着病躯,由侍女搀扶着来了。她素来体弱,走得急了些,气息便有些不稳,却依旧强撑着笑意,坐在床边的杌子上,柔声细语地宽慰:“将军莫要硬扛,伤筋动骨最忌逞强。厨下炖了鸽子汤,温补气血,稍后便让侍女送来。”
她说着,又让侍女取来一方干净的软帕,替檀岫掖了掖被角,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切:“往后换药敷药的时辰,我都记着了,定不让下人偷懒。将军安心养伤便是。”
檀岫望着她孱弱却周全的模样,又看向一旁满眼焦灼的谢弘微,心头暖流涌动,喉头微哽,半晌才道:“夫人与弘微兄如此厚待,檀某……无以为报。”
谢夫人浅浅一笑,温声道:“将军说的哪里话。你与弘微情同手足,护荆州百姓安宁,便是护着我们一家。自家人何须见外。”
谢弘微在一旁颔首附和,语气恳切:“檀兄只管安心养伤,水师营的事,我已让人代为打理;荆州防务的琐事,也不必挂怀。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此后几日,谢弘微几乎推掉了所有无关紧要的公务,每日处理完正事,便径直来西厢房。或是与檀岫闲谈荆州的山川地势,或是取来一卷兵法,两人对着舆图,探讨沿江防御的疏漏之处,言语间皆是坦坦荡荡的知己之交。
谢夫人也每日必来探望,或是送来亲手熬制的汤药,或是带来几碟清淡的点心,偶尔说起庄儿学坐时的趣事,引得檀岫唇边泛起笑意,连伤口的疼痛都似减轻了几分。她从不多言,只如长辈对晚辈般的体恤,周全着檀岫的饮食起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檀岫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不过数日,便能勉强坐起身来。
这日,府中忽然来了王府的使者,递上请柬——宜都王感念众将士剿匪之功,定于三日后在王府设宴,犒赏有功之臣。
谢弘微接过请柬,替檀岫应下,又细细叮嘱使者:“檀将军箭伤未愈,宴席之上,还望殿下容他少饮几杯,莫要劝酒。”
使者应声而去。檀岫倚在床头,望着谢弘微忙碌的身影,唇边不由得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过了几日,檀岫伤势稍好,便由谢弘微搀扶着,登车前往宜都王府赴宴。
宴至中途,沈砚端着酒盏,目光忍不住往檀岫那边飘。
自打那日檀将军带伤被送入长史府,他便被谢弘微叮嘱着留守水师营,清点战后器械、抚恤伤亡兵士,一连数日,竟是没能近身见上将军一面。今日赴宴,他早早便寻了个离主桌近的位置,原想着能上前问安,却见檀岫与谢弘微相邻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案上摆着伤药与温茶。
酒过三巡,宜都王举杯相敬,檀岫刚要抬手去接,谢弘微已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笑着替他挡了酒:“殿下恕罪,檀将军肩头箭伤未愈,不宜饮酒,臣代他饮了这杯。”说罢,便端起檀岫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齐声叫好,沈砚却瞧得真切——檀岫蹙眉欲言时,谢弘微已递过一盏温茶,顺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摆;檀岫抬手想去够案上的蜜饯,谢弘微又先一步取了过来,挑了块最软的,放在他手边的碟子里。
那般细致妥帖,竟比他这个跟了檀岫数年的亲卫还要周全。
沈砚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端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谢长史与将军是知己,也感激他连日来的悉心照料,可看着那两人低声交谈、眉眼相和的模样,竟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
又一轮敬酒袭来,沈砚闷头饮了两杯,只觉胸口发闷,再也坐不住。他起身对着主桌遥遥一揖,朗声道:“殿下,末将不胜酒力,暂且告退,去后园透透气。”
得到刘义隆颔首应允后,他便转身离了宴席,脚步匆匆地往园子里去。晚风裹挟着竹叶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郁气,却不想刚在竹影下站定,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响,似是有人不慎打翻了竹篮。
他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之下,一个身着杂役青衫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一地的茶具。那人的身形清瘦,侧影依稀有些眼熟。
待那人缓缓起身,抬眼望来时,沈砚蓦地一怔。
竟是月郎。
月郎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握着茶具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上前搭话,只对着沈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欲转身离去。
“你……”沈砚下意识地开口唤住他,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起那日赌坊里的光景,想起自己一时冲动惹下的祸事,想起檀岫的告诫,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你如今……在王府当差?”
月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蒙王府恩典,收留杂役,混口饭吃。”
“那日……”沈砚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道,“那日赌坊之事,你也是被迫的?”
月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褪去了赌坊里的那份刻意柔弱,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公子不必介怀。”他淡淡道,“赌坊里的营生,本就是各取所需。我拿人钱财,与人做戏,公子动了恻隐之心,入局也是自愿。如今这般结局,于我而言,已是最好。”
说罢,他对着沈砚再次颔首,抱着怀中的茶具,转身便走。
沈砚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的青衫身影,心头翻涌不休。他想起赌坊里那人含泪的倔强,想起此刻月下他眉眼间的沉静,终究还是忍不住快步追上前,拦住了月郎的去路。
“你且慢走。”沈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怕惊扰了园子里的宾客,刻意压低了语调,“我瞧你言谈举止,绝非寻常市井之徒,定是有着不错的家世,只是遭逢变故才沦落至此,对不对?”
月郎握着茶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砚,眸光里掠过一丝波澜,却转瞬即逝。他没有应声,只静静望着沈砚,等着他说下去。
沈砚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恳切:“我随檀将军在水师效力,剿匪之事大成,得宜都王嘉奖。我愿以战功向殿下求一份恩典,替你赎去奴籍,换你自由之身,再送你回到家人身边。你这般人物,不该困在王府杂役房里,蹉跎此生。”
这番话字字赤诚,带着少年人满腔的热忱。
月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竹篮,声音平静无波:“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族早已败落,亲族离散,这世间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回去亦是枉然。”
他抬眼看向沈砚,月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凉薄:“王府之中,虽规矩森严,却也是个安稳去处。我留在此处,侍奉殿下左右,若能侥幸得殿下青眼,他日未必不能搏一个锦衣玉食、衣食无忧的前程,岂不比回到那空无一人的故里,强上百倍?”
沈砚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只当月郎是不愿拖累自己,才说出这般逞强的话,只当他是被这世间的风霜磨去了棱角,才甘愿寄人篱下,苟且度日。
一股心疼之意涌上心头,混杂着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懑,堵得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月郎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而后便抱着茶具,转身没入了竹影深处,脚步沉稳,再也没有回头。
沈砚立在原地,晚风卷着竹叶的凉意,吹得他心头一片寒凉。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终究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宜都王刘义隆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檀岫的肩头,见他虽强撑着精神,眉宇间却难掩倦色,不由得蹙眉道:“檀将军肩头箭伤未愈,这般强撑,怕是要落下病根。孤命你暂且卸去水师营中诸事,安心静养一个月,待伤愈之后,再议军务。”
檀岫闻言,正要起身谢恩,一旁的谢弘微已先一步拱手,朗声道:“殿下体恤将士,臣感念于心。檀将军孤身在外,身边无人悉心照料,臣府中庭院清静,且内子略通医理,愿请将军移驾寒舍休养。一来便于调理伤势,二来臣也可时常与将军探讨荆州防务,不误正事。”
刘义隆闻言大笑,颔首道:“谢长史此言甚善。檀将军便安心去长史府养伤,一应所需,皆由王府供给。”
檀岫望着谢弘微恳切的目光,心头暖意翻涌,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臣谢殿下隆恩,谢弘微兄厚谊。”
宴罢,谢弘微便亲自扶着檀岫上了马车。车帘轻垂,隔绝了府外的喧嚣,谢弘微将备好的软垫垫在檀岫身侧,轻声道:“府中已收拾出最清静的西厢房,临着庭院的桂树,开窗便能闻见桂香。内子熬了莲子羹,回去便能用。”
檀岫靠在软垫上,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却因这一番叮嘱,只觉熨帖无比。他望着谢弘微温和的眉眼,低声道:“屡次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谢弘微摇了摇头,执起他的手腕,细细查看脉息,语气里满是关切:“你我之间,何须言此。往后安心养伤便是,荆州的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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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