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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律疏 第39章 提灯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2 18:57:57 来源:文学城

九月初九,重阳。

长安人这一天要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天还没亮的时候西市坊门外就有人排队了,卖茱萸的、卖菊花的、卖重阳糕的。

坊丁提前一个时辰开了门,人群涌进来,沿着西市的主道两边摆起了临时的摊子。到了上午,整条街从头到尾都飘着一股菊花和糯米混合的甜味。

苏伯一早起来煮了一大锅菊花茶,分给左邻右舍。崔娘子送来了自己做的重阳糕,用荷叶包着,上面嵌了几粒红枣。阿虫一个人吃了三块,柳十说吃多了不消化,阿虫说重阳糕是糯米做的,糯米不撑。柳十没有反驳,只是把他面前剩下的半块也推了过去,阿虫把它也吃了。

铺子今天不开张,苏伯把活字盘盖上布,把墨研干净收进柜子里。阿虫在门口挂了一枝茱萸,是崔娘子给的,红红的,扎了一条黄线。柳十坐在门槛上,用他那只能动的手慢慢剥一个橘子,铺子里难得这么安静。

沈约坐在窗边看书,一本苏伯从旧货摊上淘来的《诗经》,缺了十几页,但她不介意。

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一串茱萸,跑得很快,脚步声噼噼啪啪的。一个卖菊花酒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文墨斋门口,吆喝了一嗓子,声音又亮又长,从巷头拖到巷尾。苏伯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他的嗓子比酒好。

看了一会儿书,阿虫过来问她重阳节为什么要登高。她说古人觉得九月九日是阳数相重的日子,登高可以避灾。阿虫想了想,说我们铺子的屋顶算不算高。她说不算。阿虫说那我们今年就不避灾了。

柳十在旁边剥完了橘子,把橘子皮整整齐齐地码在门槛石上,一片压一片,像排房顶的瓦。

中午的时候,沈约收到了父亲的信。

信不是邮驿送来的,是一个从南边来长安贩茶的商人捎过来的。那商人找到崔娘子的豆腐坊,说有人在桂州托他带一封信给西市文墨斋的人。信封是粗黄纸糊的,上面沾了一片枯黄的榕树叶。沈约把叶子揭下来,打开信封,信很短,不到一百个字。

他说桂州的秋天比岭南凉,膝盖好了一些。说他在帮当地的县学抄书,一天抄两个时辰,手不酸。说县学的先生给了他一间偏房住,窗户朝南,早上能晒到太阳。

末尾加了一句:上次寄来的冬裤很合身,就是裤腰稍微大了两指,但不要紧,他自己缝了条带子收了一下。

她上次寄出的那条裤子,真的送到了。

她把信读了两遍,信上的字比稽查文书上的潦草一些,笔画没有那么端正了,有几个字的横画往右上方歪,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她把信折好,又展开,又折好。阿虫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苏伯从灶台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苏伯回去了,端了一碗热茶放在她手边。茶是菊花茶,今天煮的那锅还剩了半壶。

她把枯叶夹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信上写了什么。

下午沈约去槐衙取一份明天要用的案卷。

重阳节大理寺放假一天,但槐衙不是大理寺的地方,没有人管它开不开门。她到的时候裴衍不在,程司直在。

程司直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竹片、糯米纸和一小罐浆糊。他在修一盏旧提灯,灯纱破了一个角,他拿糯米纸往上糊,糊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抹浆糊,把纸边按平,等它干了再糊下一层。他的手很稳,做这种细活的时候比写字还专注。

沈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程司直头没抬,说桌上有样东西是给她的。

沈约走过去。桌面靠她那一侧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枚木制的小公章。章身是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棱角圆润。她翻过来看章面,上面刻的是一个字:阅。

刻工很细,阅字的门框方方正正,里面的“兑”字每一笔都刻到了底。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刻面,指腹上沾了一点红色的印泥。

“你什么时候刻的?”

“断断续续刻了一个月。枣木太硬,刻坏了两块才成。”程司直把提灯的最后一块糯米纸糊好,放在一旁晾着。“以前你在校勘意见底下写的那个‘阅’字是手写的,手写的没有印章正式。孟主事说过你的字不够端正,有了章就不用写了。”

沈约把那枚章握在手心里。枣木被体温捂热以后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这是案卷室的内部用印。我跟孟主事报过了,他说随便。”程司直站起来,把浆糊罐的盖子拧上。“以后你盖在校勘意见底下,比签名好用。别人认章不认字。”

他把修好的提灯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糯米纸糊得牢了,从桌下取出一截蜡烛装进灯座里,点了。灯焰在纱罩里跳了一下,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

“从大理寺到西市这一段路没有坊灯,以前老曹总给我拿一盏。自从我不加班了他就没给过。今天重阳节,给你一盏。”

他把提灯递给沈约。竹竿很轻,糯米纸透出来的光照在她手上。

沈约接过提灯,把案卷夹在腋下,走出大理寺侧门。

天已经黑了。重阳节的长安到了晚上并不安静,远处有人在唱歌,坊墙那边传来锣鼓声,偶尔有几点灯火从屋顶后面冒出来,是谁家在院子里点了篝火。

但大理寺到西市这一段路确实没有坊灯。路面是夯土的,两旁是坊墙,月光照不进来。她提着灯走在路上,灯焰被夜风晃了一下。她用袖子挡了一下。风停了。灯焰稳住了,照出脚下两步远的路面。

她走了一盏茶的路程到了西市的坊门。坊门已经关了。坊正认识她,给她开了半扇。她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亮挂在槐树上面,又圆又白。巷子里有几户人家门口挂了灯笼,灯光映在青砖地面上,一团一团的。

她转进文墨斋所在的那条巷子,看见了裴衍。

他在文墨斋门口等她,没进去,就坐在门口那块被磨凹了的门槛石上。穿着白天那件灰布衫,没有换。旁边放着一只布包,扁扁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提着那盏糯米纸糊的提灯走过去。

他看见她了,她也看见他了。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她在他旁边站着,没有坐下。提灯的竹竿握在右手里,案卷夹在左胳膊底下。

“程司直给我做了个章。”

“什么章?”

“一个‘阅’字。”

裴衍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提灯,举着照了一下那块门槛石。石头上的凹痕在灯光里显出弧度,中间磨得最深的地方已经凹进去一指多深。

“这块凹是苏伯踩出来的。我在想他到底在这门口坐了多少年,把一块石头都坐穿了。”

她低头看那块石头。灯光照着凹痕里的纹路,像一条被踩出来的路。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灯笼光映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远处的锣鼓声停了,换成了一阵笛声,不知道是哪个坊里有人在吹。

沈约忽然想起那份被她放进槐衙架子的父亲弹劾底稿。想起她第一天被一条麻绳牵着穿过这座城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一张自己的桌子。到现在她手里多了一枚从大理寺领来的、刻着一个字的小木章。

中间过去了很久很久。

“天晚了。”她说。

裴衍把提灯的竹竿横过来,另一只手覆在她握着竹竿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干,指节上有翻案卷磨出来的薄茧。

“你明天看我的案卷不用等我在场了。”他说。

“嗯。”

“但你可以等我回来。”

沈约把手从他的手底下抽出来,接过提灯。灯焰又晃了一下。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文墨斋的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子里是黑的,苏伯和阿虫已经睡了。她把提灯搁在门口的矮柜上,灯焰照着半个门廊。

裴衍还站在门口。她没有回头,但她没有关门。秋天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提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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