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之华 第7章 第七章 臭匹夫

傍晚，从鸡鸣寺回宫，御驾前脚进紫禁城，后脚天空就落下了大雨。

一路随行的晚棠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待朱棣落地进了乾清宫正殿，徐姑姑便叫了散，令众人更衣后值夜班。她如蒙大赦，拔腿就跑，这身上实在是太冷了！

可还没走几步路，她就被两个宫女“请”回了乾清宫配殿。徐姑姑说是天气寒冷，回住处还有些路，陛下恩赏她直接在此沐浴更衣。

她纳闷这是侍寝妃嫔沐浴更衣的地方，为何恩赏她一个小宫女？还不等她厘清头绪，就被沉默的小宫女们洗净抹香，不着寸缕地送上了那张熟悉的龙榻。

徐姑姑过来，正要为晚棠放下床帐，晚棠拥着锦背猛地坐起身，抓住徐姑姑的衣袖，惊恐唤道：“徐姑姑！陛下……”

她想说，陛下明明允过她‘吃饱睡好不做嫔妃’，明明说‘有的是耐心，等她心甘情愿’，明明去鸡鸣寺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回宫就直接把她送上了龙榻？

可当她望向徐姑姑那双充满严厉警告的眼睛，那些质问都只得咽了回去。问了也是无用，徐姑姑也只会叫她乖顺听命，不要惹祸上身。

晚棠无力地松开徐姑姑的衣袖，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着锦被。这是此刻唯一能包裹她尊严的最后一道屏障了，即使形同虚设。

这里没有一个人，真能设身处地体谅她的惊恐与不安，每个人都在算计自保。她的眼眶泛红，不想被看见，躺了回去，背对着徐姑姑。

良久，徐姑姑长长叹了口气，俯身到她耳边低声道：“姑娘，老奴这些日子掏心掏肺的话，你可千万要往心里去！夜里势必恭敬，唯陛下是尊！”

她又顿了顿，“这是为了姑娘，少吃苦头……”

见晚棠并不回答，她又叹了口气，放下了床帐，将晚棠隔在了明黄色的方寸之地。

外面这场雨似乎越下越大，暴雨如注，铺天盖地砸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

晚棠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攥着锦被的指节泛白。她努力平稳住呼吸，闭上眼听着外头的雨声，试图安稳心神。

可是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姚广孝今日一番神叨叨的话，话里话外就是劝她既来之则安之，好好伺候朱棣。然后一回宫，她便被安排了侍寝。

突然，那个猜测再次涌上心头——

莫非……姚广孝说的那块“暖玉”就是她林晚棠？！

没错了，古代帝王最信天命，这“天赐暖玉”的大帽子扣下来，朱棣怎么可能放过她？势必要占为己有，以确认他的君权天授。

可她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就成了一块玉？还是用来暖男人的“玉”？

荒谬至极！

雨声越来越大，还伴着雷光。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偶尔闪电划过时，帐幔上那些暗纹的金龙会短暂地亮一下，随即又沉入昏暗里。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终是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缓慢，靴底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雨声那么大，本该盖住一切声响，可那脚步声穿透了雨幕，一下一下，清晰地朝她靠近。

晚棠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雨夜的潮气里显得格外浓烈。

脚步声在床前停住了。

隔着床帐，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轮廓，像一座山一样立在那里，那黑影像是随时都能吞噬她一般。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跃出胸膛。

床帐被猛地掀开。

一阵风裹着雨夜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个高大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便俯下身来。

雨声在那一刻被隔得很远，取而代之的是耳畔灼热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的全是熟悉的龙涎香混着纸墨香的气息，她被密不透风地包裹着，找不到自己的呼吸。

“陛……”她挣扎着想开口，却被以吻封缄，悍然撷取她所有的呼吸。在她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终于被放过，她大口呼吸着帐内浑浊的空气。

可还不等她缓过来，吻像雨点，更细密地砸了下来。她像一座小小的城池，被可怖的狂风暴雨席卷着每寸城土。

她又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在绝望的窒息中，巨大的恐惧将她的理智一点点吞噬。直到敌军开始猛攻城门。

山摇地动间，什么尊卑地位，什么生死荣辱，她全都顾不上了，她只知道——

她痛极欲裂！

她本能地向上踹去。

他万万没料到，她竟然会给他一脚！正是他沉溺其中，防备最松的时刻，险些被踹下蹋去。

晚棠抓住那一瞬，裹起被子缩到了床角。

朱棣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蹋沿，稳住了核心，才没有跌落下去。一股怒火自下而上涌起，但当他赤目望向她的时，那张挂满泪珠的美丽小脸，瞬间让他的怒火消去了大半。

他撑起身子，眯起了眼睛，像在打量一只在他地盘无力抗争的猎物。

他那危险的蓄力姿态，让晚棠的汗毛瞬间炸开。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冲破喉咙哭吼道：

“你……你明明说过……准我吃饱睡好不做妃嫔的！还说会等我心甘情愿的！君无戏言！你却不守诺！！”

“君子守诺，”他低沉暗哑的声音传来，还带着笑意，“可朕是匹夫，不守无用之诺。”

“臭匹夫！”她绝望地哭喊出声。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无耻的如此坦荡！

“哈哈哈”他朗声笑了起来，似是被她软绵绵的咒骂逗笑了。那点被踹的火气全消了，只剩下对接下来征服难掩的兴奋。

他收敛了笑意，烛火在他深沉眼眸里跳动。昏暗中，他冰冷的声音传来：

“朕若守诺，可还有今日之大明江山？朕若做君子，怕早就是枯骨一具！又如何能拥有你这块天赐的‘暖玉’？”

他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朕觉得做个匹夫，甚好！”

“我不是什么暖玉！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不可以这样对我！！”她崩溃地哭道。

这个在皇权沉浮中，拿命斗了几十年的老男人，她还妄想跟他讲原则。原则是掌权者才有的权利，她这样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只有任人践踏的份。

思及此处，她哭得更绝望了。

但是，这哭声落到他耳中，却意外的动听。这女人哭吼都带着三分鲜活气儿，比后宫那些规规矩矩的女人有趣多了。

而他，还想让她继续哭。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将她从角落里一寸一寸地拖了出来。她挣扎，踢蹬，可那只大手如铁钳一般，将她拖回好不容易逃离的战场，开启他势在必得的征伐。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脸深埋在枕头里，不想被坏人看见脆弱的神情。枕上如瀑布般的青丝，逐渐被浸成绺，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在剧痛中，她试图抽离自己的感官。她听着窗外雨声很大，大到可以掩盖混乱的呼吸，掩盖无力的呜咽，掩盖卑微的哭求。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再只是疼痛，更像雨水渗进干裂的墙面，胶合得砖泥严丝合缝。那感觉时有时无的，她不由自主地等待着它再到来。她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条看不见的路，一点一点地，跟着那丝感觉走。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锦被，恐惧感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被充盈的安全感。她被这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骇到，她试图拉回理智，千万不要沦陷其中！

可城防松懈的瞬间，终究逃不过敌人的眼睛。

乘胜追击，攻城略地。这座小小的城池，终是交出了所有的领地，任由敌军统治着这里的一切。那些被反复拉回又推出的理智，反倒助长了缴械投降的渴望。

也许只有投降，才能换取安全，即使那份安全建立在他制造的危险上。

窗外雨声不知不觉变了，由暴雨转为细雨，找到了规律的节奏。她的心跳开始跟上那个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向某个未知的悬崖，而她无法停下来。那些不像自己的声音，破碎在雨声里。直到整片天空在同一时刻倾倒下来，天地之间再无分别，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淹没一切的雨幕。

雨，终于停了。

征服者宣告了他的胜利，就像在战利品上落下火印：

“天赐暖玉，以慰朕心。”

他的铁臂，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声音里是全然的占有，和不容置疑的笃信：

“苍天有眼，朕就是命定的天子！”

灼热的呼吸再次包裹住她，令她战栗。

“天下至宝，皆归朕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最滚烫的烙印，刻进她灵魂深处：

“……一个，也逃不掉。”

指尖拂过她黏在颊边的发丝，动作带着一丝慵懒，语气却斩钉截铁：

“至于回家的念头……”

他一字一顿，如魔鬼低咒：

“趁早，给朕绝了！”

良久，他松开了她，背对着她转身睡去。

她终于属于自己了。

可她就像是被浪冲上海滩的一尾鱼，浑身无力，眼泪都干涸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别怕，都过去了。你还活着，你还是你。没有人能占领你。

可就在此时，一道闪电无声地劈开夜空，整座寝殿被照得惨白如昼。那一瞬间，她看见帐幔上的龙纹张牙舞爪地扑下来。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这紫禁城不干净的东西太多了。几乎是本能的，她不由自主朝那个高大背影靠近了些，感受到他的体温，她才觉得安稳了些。

他是这座紫禁城的主人，有他在她就是安全的。

紧接着——

轰隆！！！

更大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开，整座乾清宫都仿佛震了一下，晚棠整个人猛地一缩

在雷声响起的同一刻，朱棣也睁开了眼。他转过身，在昏暗中看见了一双盛满惊恐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捏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胸膛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平稳而沉重。

他闭上了眼。

晚棠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一下一下，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像一种稳定的节拍器，在她耳边规律地响着，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发抖的频率慢了下来。

她觉得这荒谬至极。

明明她所有的恐惧、疼痛、沦陷，源头都是这个人。可此刻她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却感到一种她无法解释的、扭曲的安全感。像在被敌人接手的城防里，竟然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庇护。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像一辆巨大的战车碾过天际。

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朱棣的身体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她听见他轻轻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征服者大获全胜的餍足。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炽热的温度再度攀升，慵懒而笃定的声音传来：

“再来。”

随着惊雷落下，是另一场暴雨倾盆，淹没了深夜的紫禁城。

这一夜的雨，伴着惊雷，连绵不休。她的心绪，被这场雨搅得天翻地覆。

大雨滂沱，她早已看不清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