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陵没死的消息,是思妩从宗弦嘴里听来的。
宗弦告诉她:“跟我走,我让你见到裴少陵。”
可是,思妩想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救了承露她们,就当我是替她们报答你的罢。”宗弦说着,笑了一下,道:“这样的日子啊,我也真是受够了。只要能让他不痛快,我什么都情愿做。”
思妩闻言沉默。这样的日子,她又何尝不是受够了。
她朝宗弦比划着手语:你要怎么把我带出宫去?
宗弦一顿,道:“我自有办法。”
不知他是如何买通的这里里外外的宫人和侍卫,当思妩被他领着,悄无声息地走出内廷的时候,竟无一人阻拦。
眼看离宫墙愈来愈近,思妩的心不禁砰砰跳了起来。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她终于出来了!
“走!我带你出城。”宗弦骑到事先准备好的马背上,接着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上来,“等出了城,我们就一路向北走,走出国界,到漠北,你就能见到他了。”
他低下头,见思妩一脸震惊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他在那里?”
思妩点了点头。
“哈哈哈!”宗弦笑声更大了,“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在那儿!等你见了他,就不要再回来了,老实呆在漠北,陛下奈何不了你们。”
思妩心中疑惑更大:为什么,为什么天下人都知道裴少陵在漠北?他究竟做了什么?
她在宗弦怀中挣扎起来,试图让他知道,她还有孩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元思穆一定会拿孩子威胁他们的。
宗弦摁住她道:“嘘,别担心。他已经立了宝月公主为储君,你不必忧心她。至于宝森……早已被他拉去阵前,来逼迫你那好夫君就范了。”
什么?思妩竟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阿妩,实话告诉你罢,裴少陵叛国了。”宗弦不疾不徐地说道,每个字落在思妩耳中,都不啻于一道惊雷,“协同漠北,犯上作乱。我想,你应该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谁。”
*
直到亲眼看到宝森之前,裴少陵都还下不定决心。要不要答应乌荑郡主?他不知道。他只想回到中原,去确认自己的妻儿是否还都在世,并不想背叛朝廷,遭万世唾骂。
“假如你的朝廷已经先一步背叛了你呢?”乌荑郡主说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出征那次,为何会全军覆没?焉知不是你们的好陛下在其中动的手脚!”
“不,我不信。陛下他没有理由这样做。”裴少陵语气坚决,对于这一点,他还是肯定的。
“那,你现在应该信了。”乌荑郡主一指帐外,道:“他已经把你的儿子送到了古尔纳河边。看来,你答应协助我们的事情,已经传回中原了。”
什么?!
裴少陵顾不得喊人帮忙,亲手摇着轮椅冲了出去。隔着一道不宽的河面,他果然看到大魏的营帐前高高地挂着一个孩子。像宝森!
他虽看不清孩子的脸,但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宝森!他的孩子,他还活着,他没有死!既然如此,那么阿妩一定也没死,朝廷骗了他,元思穆骗了他!
“可是……为什么?”他迷茫地喃喃,想不明白。
“你傻呀!”乌荑郡主从帐子里追出来说道:“自然是你们的狗皇帝看上你的爱妻了呗。你不死,他怎好把人据为己有?”
裴少陵闻言呼吸一滞,久久不能言语。
乌荑郡主在他身后站定,继续道:“我们安插在宫里的细作来报说,你一‘死’,你们的狗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将她囚进了宫中,日日临幸,很是得宠。思妩,她是叫这个名字罢?真美,真动听,想必人也一样美丽动人。”
裴少陵不禁咬紧了牙关。
“别怕,她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了。”乌荑郡主告诉他:“你们的皇帝是个狠心的,为了休战,居然不惜把老娘献给我们,呵!他老娘一生气,就决定跟我们联手,把你的爱妻送来了,让他也体验一下失去心上人的痛苦。”
“你们居然会联手?”裴少陵微感讶异,“我以为,你们是敌人。”
乌荑郡主笑道:“不,你错了,大魏和漠北从来都不是敌人。我们是大魏最衷心的臣子,我们之所以造反,是因为看不惯龙椅上的那个假皇帝,我们要一个真皇帝来统治我们。”
“怎样的皇帝,才算真皇帝?”裴少陵问她。
“自然是拥有元氏血脉的皇帝。”乌荑郡主道。
裴少陵心中一震,握紧了轮椅的扶手,却没有说话。
“咦,你居然不知道?”乌荑郡主奇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毕竟那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你居然连这也不知道?看来他们还挺防备你。既然如此,那你父亲被你皇帝兄长处决的事情,你大概也不知道罢?”
“你说,裴元启死了?”裴少陵不怒反笑,“死得好,他早该死了。”
乌荑郡主“啧”道:“即便是我们胡人,在听闻父亲死去的消息时也不可能如此冷静,你居然……啧。果然啊,最重情重义的是你们,最无情无义的也是你们,真搞不懂你们中原人。”
“我们的情义,只会留给值得的人。裴元启,他不值。”裴少陵望着对岸那道幼小的身影,对乌荑郡主道:“让他们把我的孩子放下来,可以吗?他还那样小,经不起这么长时间地吊着。”
乌荑郡主刚准备开口,却发现河对岸一阵骚动,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子被推到了阵前来。
那女子一见到旗杆上吊着的孩子,立刻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想要将孩子解救下来,几个大魏士兵合力阻拦才堪堪把她拦住。但那女子依旧不死心地继续挣扎着,推搡着,想要摆脱士兵们的控制。
那女子甫一出现,裴少陵就到抽一口凉气,此时再也顾不得其他,摇着轮椅就要渡河冲到对岸去。
乌荑郡主赶忙拦道:“你不要命啦?!”
“阿妩,是阿妩!”裴少陵情绪激动,冲乌荑郡主道:“你不是说你们的人会把她送来么,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也不知道。”乌荑郡主犹豫着,不敢确信,“也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差池罢。”
裴少陵深吸一口气,道:“把我送过去。”
“不可能!”乌荑一听,断然拒绝,握住轮椅的手加大了力度,“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演给你看的?也许等的就是你关心则乱,自投罗网。”
裴少陵没有再说什么。他面色阴郁地望着对岸,目光沉沉。
是夜,他独自离开漠北的营帐,准备涉水返回大魏,却听不远处马鸣嘶嘶,竟是长恩候载着思妩飞奔而来!
与此同时,对岸忽然火光冲天,数千羽箭齐发,霎时便将宗弦与他胯|下的骏马射了个对穿。
裴少陵大惊,喊了声:“阿妩!”
宗弦听到这声呼喊,急忙调转马头,朝裴少陵所在的方向奔来。他浑身是血,却紧紧地护着怀中的人,终于赶在马匹倒下之前,奔至裴少陵面前。
“噗通!”
他与骏马同时倒地,而他怀中的思妩却抱着宝森,踉踉跄跄地朝裴少陵跑来。他们的身后,大魏的追兵将至。
“阿妩!”裴少陵心急如焚,拼命地摇着轮椅,想尽快将他们护在怀中。可惜——
一支羽箭飞来,穿透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轮椅上。
此时,大魏的骑兵也追了上来,将思妩母子团团围住,控制了起来。接着,他们拉弓上弦,瞄准了裴少陵。
“不要!”
从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嘶哑凄厉的女声,震得所有人手上动作一停。
竟是思妩,她竟然发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