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雪 第13章 草金铃

绍熙八年，就在思妩与裴少陵成婚的第二年，已经年满二十岁的陛下他，终于肯点头同意大婚了。

这一下，朝野皆喜，礼部更是繁忙，紧赶慢赶地为他准备着大婚的典礼。他们大魏，就要有正儿八经的国母了；空置了数年的后宫，也要迎来它新的女主人了。怎能不叫人欣喜，怎能不叫人激动！

一串长长的名单伴着小像被送进了宫里，铺陈在太皇太后的案头。这些，都是从大家小户中遴选出的采女，一国皇后便将从这里诞生。而剩下的其他人，也会在帝后大婚之后陆续进宫，坐到她们该坐的位子上去。

她们，都是已经许给了陛下的人，无论愿或不愿，余生都仅此一条路可走。

太皇太后挨个翻看了一遍，冲侯在一旁的承闲姑姑笑道：“这阵子，想走你门路的人恐怕不少罢？”

承闲姑姑也笑了，道：“还真叫太后猜中了，上门送礼的，已经排到第三十八家了。他们倒也不敢去争那皇后之位，只想轮到自家女儿进宫的时候，能求得一个好一点的名分，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太皇太后道：“你这最后一句，所言极是，我又何尝不是在为了皇儿殚精竭虑。皇后……我已有了人选了，余下的那些，就让皇儿自己看着办罢。他喜欢谁，就封赏谁，只要别越过了皇后去，随他心意。”

“是。”承闲姑姑领命，又问：“不知太后看中的……出自谁家？”

“贺兰家。”太皇太后微微一笑，道：“后宫，最要紧的便是安定，莫生事端。当初毓儿成婚时我就犯了错，皇后玉氏懦弱，不堪大用，贵妃明氏嚣张跋扈，搅得满宫风雨，不得清净。好在后来，终于都送走了她们。这一回，我自当吸取教训，好好为皇儿斟酌一番。”

说罢，她指着桌上的其中一张小像，对承闲姑姑道：“瞧，这就是贺兰氏。她生性温婉，又端庄，比玉氏有主见，又不及明氏乖张，出身高贵足以服众，做这个皇后，最合适不过。”

承闲姑姑将那小像拾起来托在手中，细细打量了一番，道：“皇后脾气好，性温和，那其余诸妃，就得脾气更好、更温和才行。左右，不能越过了皇后去。”

“正是这个道理。”太皇太后点头道：“你再去打听打听，谁家姑娘性子软，没主见，天真烂漫，就让谁第一批进宫。告诉皇儿，把这一批的位次封高些。”

承闲姑姑笑道：“还是太后有主意，这样一来，后进宫的那些可就再难掀出风浪了。我这就去转告陛下。”

她命人将剩下的名单与小像卷好，平放在瑶盘里，亲自捧着去了乾元殿。

*

乾月十五日上午辰时，元思穆与隆恩公贺兰德的长女，贺兰照芷大婚了。接着，众采女纷纷入宫，有封嫔的，有封贵人的，恩赏不一，却都不及第一批入宫的有风头。

叶二小姐叶静绚有幸第一批入宫，得封为嫔，很给叶家增光添彩，叫人艳羡了一阵。

至此时，思妩才终于听说了裴少陵另一段婚约——与叶家大小姐。

她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仿佛在预料之中，没有太大惊讶，亦无多少悲辛。她就知道，裴元启夫妻不会接纳她，一定会为儿子另想他法。

为他再谋一段婚姻，或者逼迫他休了她，使她做下堂妇，都有可能。

和裴少陵不一样，她已许久不曾在想起幼时的事。裴元启夫妻曾经待她的好，她早忘了。

反倒是裴少陵知道以后，既愧疚又难堪，不住地向她道歉。

他并非有意对她隐瞒，只是实在羞于启齿，才叫她从旁人处，而非自己这里听说了这件事。她生气，打他，骂他，不理他，都是应该。

只是，她却什么也没做。

裴少陵生怕她憋着气，闷坏了身子，连道：“阿妩，你放心，我不会娶她的，我爹他左右不了我。我已放话不再回那个‘家’，即使花轿到了门前，也休想叫我现身。他们想娶，就让他们自己娶去罢。”

思妩闻言，定定地瞅着他。

裴少陵低头与她对视，读出了她的意思：那你可叫她怎么办呢？

他又是气又是无奈，轻轻点了点思妩的鼻尖，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去操心旁人呐？我只要你平安喜乐，至于旁人过得好不好，我才不管，也与我无关。”

思妩在纸上写道：只是想到她也许并非自愿嫁你，便有一点难过。你是男儿，尚能反抗，置之不理，她却只能听从父母之命。若真到了那日你不现身，她一定会沦为他人口中的笑柄，静晗姐姐她——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写道：人不错的。

不该遭遇这种难堪的事。

裴少陵见她一直在为叶静晗说话，不知为何生了几分火气，道：“难道，阿妩想见我娶她，与她拜天地，与她圆房？她圆满了，不难堪了，阿妩就高兴了，是这样吗？”

他这话说得极重，思妩立时连连摆手：不是的。

她从未这样想过。她只是想到那些她所经历的、所见过的身不由己，感到悲哀罢了。原来即使依旧做千金小姐，也一样浮萍一般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和身在贱籍的她们，没有什么不同。

她只是为此感到难过，并没有将裴少陵让出去的想法。

不可能让的，他是她的。

她一字一句写下心里话，每写完一句，裴少陵就默念一句，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情。在看到最后一句“你是我的”时，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从背后拥住她，小声咬耳朵：“小醋坛子。”

思妩一听，立刻挤开他，继续写道：我“大度”，你生气；我小气，你又说我小醋坛子，真是奇怪。

末了，还画了个鬼脸，煞是可爱。

裴少陵不顾她反对再次拥紧了她，力度之大，简直恨不得将她揉碎了压进自己的身体，他边忍笑边道：“都是阿兄的不是，阿兄向阿妩道歉，好不好？别生气了，嗯？”

思妩本就没有生气，听到这里，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用力地搂她，紧到她有些喘不过气。一些模糊的回忆开始苏醒，她朦朦胧胧地想到，这样用力的拥抱，她似乎，也不是头一次……

就在他俩于榻上恩爱缠绵的同时，宫里却陡然传出噩耗——叶嫔娘娘突染恶疾，暴病身亡了。

“什么？！”

她的父亲、御史中丞叶谦一乍然闻之，如遭五雷轰顶，险些一个仰倒，当场昏死过去。

“老爷！”他的夫人温兰连忙扑了过去，伏在他身上大哭：“老爷，静绚她、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是不是遭人暗害了去呀！”

叶谦一也有此怀疑，宫里……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定是有人嫉恨他们的女儿受宠，见自己比不过，便干脆痛下杀手。不，也许不止一个人！

要不然，他正当妙龄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进宫才几天啊，说没就没了！

“我可怜的女儿……”他忍不住嚎啕：“我可怜的女儿啊！怎地这般命苦！”

温兰也跟着呜咽，两人抱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谁也不敢上前去劝。

温兰身边的大嬷嬷见状，连忙跑到外面吩咐：“快去请大小姐过来，悄悄的。”

叶静晗来了，同样红肿着眼睛。

下人过来传话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听错了：他们说谁？谁没了？妹妹？！怎么可能！她不是才进宫，才受宠，才被陛下封为嫔妃么！她才十七岁！怎么会，怎么会……

妹妹，她最疼爱的妹妹啊！

她立时泪眼婆娑。

“爹，娘！”她带着哭腔喊道：“会不会是宫里的人传错了话，其实死的是别人，其实妹妹还活着，会不会？”

叶谦一沉痛地摇头。

生死这种大事，宫里的人再怎么昏了头，也绝不会闹出乌龙。

他的女儿，的确已经没了，没了……

“可她才十七，才十七啊！”叶静晗哭音尖利，“她才刚看过花灯，还没乘过船，游过山……新做的衣服也还没来得及穿，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怎么就没了啊！！”

温兰被她问得心中一阵绞痛，捂着胸口倒了下来。

“夫人！”

“娘——”

一群人急忙哗啦啦地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喂水的喂水，好一通忙乱，才终于使温兰悠悠转醒，有气无力地重复着：“谁害了我的女儿，谁害了我的女儿……谁……”

叶静晗同样有此一问。她不相信宫里所谓的病故，她妹妹身体向来康健，无病无灾。何况若真有什么先天不足，压根就不可能被选入宫中去！一早便被刷下来了，哪还能等到封嫔！

她妹妹死的蹊跷，一定有问题！

可惜他们身在宫外，便是想查，也无从下手……

难道就这么接受妹妹的死亡吗？叶静晗不甘，鲜红的丹蔻深深掐进掌纹里，将贝齿咬得咯吱作响。

恰在此时，叶谦一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感慨：“可惜了我的女儿，可惜了我的筹谋！全没了，全没了！本想着能攀龙附凤，谁料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下了血本，却打了水漂，我还剩什么？！我——”

他忽然止住了哭声，目光炯炯地落在了自己的大女儿身上。

“静晗，静晗！”他慌忙拽紧女儿的手，乞求道：“爹还有你，爹还有你！爹再去跟宫里说说，把你也送进去，你去替你妹妹承宠，给爹谋一个富贵前程，好不好？”

“啪——”温兰一耳光扇了过去，发出了锐利的尖叫：“已经死一个了还不够？！就剩这一个了，你还想连她的命也搭进去么！你要是敢，我、我就——”

她就能怎样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温兰的手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叶谦一捂着脸，委屈道：“我这不是也没有办法了么！投入了那么多，却什么也没捞着，我不甘心！”

“可静晗她，已经许给了裴家了呀！”温兰道：“你纵然再不甘心，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我只有这两个女儿！”

裴家……

叶谦一如梦初醒，悔不当初：“哎呀呀！我怎么这么傻，怎么就把姑娘许给他们了呢！”

要是叶静晗还没许人，便是温兰再不同意，他也有本事把人送进宫里，可惜——

对了！他家姑娘还没嫁，他还可以悔婚呀！

他的眼中骤然迸出光芒：“对，我们悔婚！大不了给裴家一笔赔偿，等静晗进了宫，做了娘娘，谅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对，就这么干！”

温兰简直听呆了，不可思议道：“老爷，你疯魔了！”

这不是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么！裴家，可是她亲姐姐家呀！这叫她往后还怎么跟姊妹聚会。

“静晗，你快劝劝你爹，快拦着他呀！”她将希望的目光放在了女儿身上。

叶静晗呆了呆，道：“我觉得……爹说的对。”

与其嫁给另有所爱的裴少陵，不如进宫！等她进了宫，查到究竟是谁害死了妹妹……

这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温兰一怔，想不到居然会听到这么个回答。

她突然低头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头也越仰越高。

疯魔了！哈哈哈，全都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