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 第45章 值得

次日一早，陈三娘穿着新衣服便出门去演武场。路上碰到很多人，所有人都不吝啬地夸赞着陈三娘的风采。以往的她，将自己藏在黑色里，几乎成为背景和黑色融为一体，因此从没有人注意到，原来陈三娘，那个只会舞刀弄枪、把男人都打得爬不起来的女教头，长得也很不错。

陈三娘听到夸奖，也会很不好意思，但又发自内心的高兴，因此越走越高兴，几乎是脚下生风。因此她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了她一路。

这人自然是殷旺。殷旺昨晚跑回家以后，鼻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他还是一晚上没睡着。陈三娘穿红衣的样子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允许比较的话，他之前见到的所有女子，都没有昨晚的红衣陈三娘惊艳。

于是天一蒙蒙亮，殷旺便起身，将自己的好兄弟们挨个从温柔乡或周公那里叫回来，然后煞有介事地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老大带你们去看美女！”一听说有美女，所有人都不瞌睡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兄弟们精神抖擞地跟着殷旺来到了陈三娘家门口，很快便等到了陈三娘。“我去？这真的是咱们陈教头？太好看了吧？”“我的天啊，我怎么感觉像是换了个人？陈教头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等会儿……老大你是怎么知道陈教头今天变美女的事儿的？”有人抓住了重点。

殷旺没好意思说，但他昨天干了什么也不是一点风声都没走漏。“我说老大你昨天干什么去了！教头的衣服是你去买的吧？”这个重点一定会考。殷旺的脸又红了，这就是承认了。身边的兄弟们一片唏嘘。“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哟～老大脸红了~”“有情况啊老大！”殷旺赶紧示意他们安静，陈三娘要走远了。然而兄弟们并没有停止唏嘘，一路远远跟着陈三娘往演武场去，一边追问殷旺和陈三娘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殷旺的回答只有：“哎，别瞎说，八字没一撇呢。”“千万别在教头面前说这些啊！”这么说起来，便是真的看上陈三娘的意思了。于是兄弟们更不客气了，纷纷给他出主意，怎么追求女子。殷旺见好说不管用，只能摆出老大的架子：“废话。怎么讨女子欢心，我还需要你们教？”

陈三娘来到演武场的时候，武十洲已经到了，正背对着她擦刀呢。也有来得比较早的人，先看到了不一样的陈三娘，纷纷瞪大了眼睛喊：“陈教头！今天太好看啦！”陈三娘嘴角上扬：“谢啦！”武十洲心如止水，也不由得纳闷那灰扑扑的陈三娘能好看到什么程度，引起这样的轰动，于是也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好看得出乎意料，武十洲点着头把头转回来继续擦枪：“嚯，是挺不错。”

陈三娘很快来到了武十洲身边，武十洲也不吝赞美：“陈将军，今天不错。”陈三娘刚要道谢，却又听见那货道：“有点祸乱军心了，按军法，高低得收拾一顿。”武十洲，一如既往，还是个贱货。陈三娘的快乐瞬间消失了，瘪着嘴道：“反正这衣服穿了，你待怎的？”武十洲哈哈笑着往后一撤，把自己的棍子扔给了陈三娘：“让我看看，今天的你是不是把练武的心思挪到了打扮上！”

打架，陈三娘最喜欢了。尤其是和这个贱货打架。虽然打不赢。陈三娘接住棍子便一招当头棒喝冲着武十洲打了过去。陈三娘是什么样的人？她爱武胜于一切，武就是她的命。如果没有红衣，她是拼命三娘；有了红衣，她就是会发光的拼命三娘。

但武十洲对女子并不敏感，不管是发光的还是灰扑扑的。他眼里没有男女，只有武力。对一个发光的武痴，武十洲觉得很带劲。所以今日的对招更认真了几分，将陈三娘打得很是狼狈。喂招结束，武十洲看着半跪在地上喘息的陈三娘道：“这就算是惩罚了。”

陈三娘抬头，只见武十洲将枪放回了兵器架子，回身对已经到齐的兵们道：“你们陈教头今天好看吗？”“好看！”“想天天看好看的陈教头吗？”“想！”“想不想获得和陈教头一对一过招的机会？”“想！”“想屁吃！就你们一个个熊样，扎个马步都撑不过半个时辰，我让你们往东你们往西，还想陈教头对你们笑脸相对？想屁吃都吃不到！全体，扎一个时辰马步，能坚持到最后的，今天归陈教头带练！”“是！”

无耻。陈三娘心道。但她气还没喘匀，不想和贱货说话。武十洲笑嘻嘻地来到陈三娘身边，将自己的棍子从她手里抽了回来。陈三娘手里没了支撑，差点趴在地上，好在她反应快，重心后移才稳住了身形。武十洲又拍了拍一旁目瞪口呆的殷其雷的肩膀，对二人道：“这才是带兵的法子。因势利导，激发兵勇的热血，才能带出好兵。懂了吗？”

“好像懂了。”殷其雷道。他一大早过来的路上就听说今天陈三娘很不一样，还没整明白怎么个不一样，就来到演武场看到武十洲今天对陈三娘打得格外卖力。再然后，就是看到底下一群兵勇热血沸腾的扎起了马步。以往，他和陈三娘连打带骂连哄带骗的，这群人可都懒散得很。所以他刚刚很是震惊于这群人今天的表现。

“懂了。”陈三娘也动了。但这并不能妨碍她在心里继续骂武十洲无耻。因势利导就因势利导，拿她做什么人情，烦得很。不过经此一番，陈三娘也明白了为什么之前没有女子愿意练武参军，赵明溪也并不着急。若是真的有女子从军，在满是男子的军营里恐怕难以立足。她陈三娘只是用武力打服了这群男人，其实并没有任何能力去帮助其她女子。不过，武十洲一定可以做到，这就是赵明溪需要一个武十洲的原因。

这一日，凤阳寨的士气难得高涨，一直到日落西山还未有人喊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演武场自然也要解散。陈三娘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偶尔殷旺也会跟她一起回去，不过这种时候并不多。今日的殷旺自然要跟她一起回去的。

殷旺疾步跟上陈三娘的脚步，就在她身边微微落后半步地跟着她，一句话也不说。陈三娘很纳闷：“殷旺，你干什么？”以往这家伙话可多得很。殷旺哼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送你回屋。”而后，后面传来他那群损友异口同声的：“陈教头，我们也要送你回屋！”殷旺也顾不得脸红了，转身将这群家伙一顿收拾：“滚！”

损友们哈哈笑着离开了，陈三娘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殷旺，怎么回事？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们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殷旺赶紧掩饰：“没有！他们有病！你别管他们！”陈三娘笑了笑，侧头看了看殷旺的脸色，如以往一般好哥们似的抬手，想要揪一揪殷旺的耳朵。这家伙的耳朵现在红得不像样子，陈三娘严重怀疑他发烧了。但殷旺这回没有像以前一样让陈三娘摸到自己，他微微侧头，躲过了陈三娘的手。陈三娘的手落空，但两个人的眼神却交汇到了一处。

殷旺与陈三娘对视片刻，率先挪开了眼神，继续往前走去：“我也没事。”陈三娘察觉到了殷旺的逃避，但她实在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因此赶紧追上去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儿。是因为我没给你钱还是生病了？我是要给你钱的，但一掏钱你就跑，这不怪我啊。要是生病了，得去找仁叔看看啊，千万不能拖着。”

殷旺低着头在前面走得飞快，他又想听陈三娘说话，又越听越窘迫，也不敢看陈三娘，因此一时没注意到，陈三娘有点跟不上他的步伐，已经落后好几步了。听到陈三娘的声音越来越远，殷旺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了，赶紧停下脚步等陈三娘赶上来，然后放慢脚步与她一同慢慢地走。“教头，我真的没病，你不用担心。还有啊，那个……买衣服的钱，你不用给我的。我……我乐意花这个钱。”

“啊？这哪行啊？这不合适，我……”饶是陈三娘再后知后觉，也明白殷旺的意思了。当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花钱、花心思，这两个人还是异性，那就是爱情了。陈三娘从未想过爱情这东西能降临到自己身上。羡慕归羡慕，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陈三娘是什么人呢。农户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平平无奇，甚至在平平无奇中也只能算个下品，长得不好看，还有些笨手笨脚。所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因为家中排行第三，所以就叫三娘。稍微长大一些的时候，她遇到了剑客，想要学武，可就连这样简单的心愿，她也不敢提出，因为父母一直跟她说，她只要听话就好，别的不该想的都不要去想。好东西永远都是哥哥的，她连想都不能想。

就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三娘，在十三岁时候被送进了宫去做宫女，为的还是补贴家用。哪怕离开了家，三娘“踏实本分”的标签却也无法摘去。好在她遇到了赵明溪，有了机会练武。在赵明溪一声声地称赞中，三娘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有那么一些长处的，所以她就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长处，默默练武，也不敢向别人炫耀。生怕一炫耀，别人就会笑她，这长处也就没了。

来到凤阳山以后，陈三娘依旧是把自己练武的长处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她要把这当成安身立命的本事，要做到最好，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去。如何才能不被人看笑话呢？她不好看，就不要刻意打扮自己；她不聪明，那就少说话多做事……但是，谁能不想要一个更好的自己呢？不好看，就不能追求好看的东西吗？不聪明，就不能多看多问多思考吗？陈三娘也只是一个期待明天会更好的女子罢了。但她又实在害怕多要一分，上天就会把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长处拿走。她曾经敢于追求的最多的，就是有一个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