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 第33章 当家

谁人没有野心。哪怕是后厨做饭的文婶儿，现在也有多认点字认全菜谱给全寨子改善伙食的野心。如果一直保持现状，凤阳寨还是凤阳寨，可也只能是凤阳寨。若是由赵明溪带领，凤阳寨可能真的不再是凤阳寨，却可以是凤阳城、凤阳国。死寂多年的长老们的心沸腾起来了，那些年先辈的罪名可以洗刷了，那些死去的少年义气浴火重生了。

于是长老们看向了殷其雷。殷其雷正捂着头装头疼，暗地里和他姐眨巴眼呢。夏至见长老们看向殷其雷，赶紧示意他。殷其雷这才回神，抬起头：“啊？怎么了？”大长老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大当家怎么看？”

问殷其雷的意思了，这就说明他们心动了，不然早就拍桌子跟赵明溪叫板了。殷其雷端端正正地坐好，又看了看夏至，这才清了清嗓子：“赵明溪有能力有魄力，这一年来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刚刚也说了未来的初步计划，首先要建立起我们自己的情报网，和外边的联系要加强，再就是发展力量，与其他山头建立联盟，进而将其收为己用，如此，我们便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攻城掠地，征伐天下。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也只能觉得。我想长老们也是这样的吧？我们从未想到的事，赵明溪想得到；我们做不到的事，赵明溪做得到。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在眼前，我们若是不珍惜，不就真的……哎姐，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

夏至适时接话：“暴殄天物。”殷其雷一拍桌子，站起来把脚踩在了椅子上，很是威武：“对，就是暴殄天物。莫说是二当家的位置，就是大当家的位置，我也愿意让出去，只要凤阳寨好！”

殷其雷都这么说了，长老们也就放下了矜持，纷纷单膝跪地，向赵明溪行礼：“参见二当家。”赵明溪起身，将几位长老扶起来道：“各位长老不必客气。若有朝一日，我能问鼎洛京，必然不会忘记凤阳寨的功劳。”

二长老起身，却是又说了一句肺腑之言：“二当家，有一句话，老头子不知道该不该讲。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提醒你一句。”赵明溪以后辈之礼垂耳聆听：“请长老赐教。”“有道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虽然有真知灼见，却也只是我们乡下人眼里的高人，到了山外又有多少人比你聪明比你强大，恐怕数不胜数。而且，你终究是个女子，以女子之身谋天下，要比男子更难。”

赵明溪垂眸一笑：“我知道。一人之力始终有限，不然我也不至于要凤阳寨做我的刀。治天下之道，首在用人。凤阳寨是我的第一把刀，我还会找更多更有力的刀。至于女子之身……天下半数皆为女子，我哪里比不得男子？”

二长老听了连连点头：“二当家知道就好。只是，希望二当家记得，哪怕有再多的刀，第一把总是与众不同的。”赵明溪回头看了看殷其雷。他已经从大当家的座位上下来了，又去夏至身边找存在感了。看着殷其雷和夏至，赵明溪道：“当然是与众不同的。天不负我，我不负天。”

赵明溪成为二当家在整个凤阳寨算是极大的事儿了，往下通知的时候，每个人都很是惊讶。能不自觉地听赵明溪的话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一个人领导着并不是一回事，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不太能接受一个女子当二当家。但要说为什么不能接受，也不过是：“她可是个女子！”

女子们听说以后，也很是震惊，但震惊之后，更多的则是有了更多的想法。“我原本以为只有男人不中用，女人才能当家。没想到，咱们凤阳寨能人众多，明溪姑娘竟然能当整个凤阳寨的家？！”“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也能当家？”新的思路一旦打开，便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汪洋恣肆。

当天的男子们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家里的特权即将消失，他们只知道晚上寨子里要办酒席，能吃点好的了。寨子里会发生的变化，赵明溪也未曾隐瞒，这也是她早就想到会发生的事。“在我手底下做事，必须有能力。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有能力，我都可以用，同样，犯了错也会一视同仁。所以，寨子里的各位婶子、姐姐妹妹们，如果你们觉得自己能像我一样当家，就得拿出你们的能力，证明你能当自己的家。我做这个二当家，对凤阳寨而言是一次很大的变化，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变化。我们会出山，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做更大的事情。……”

底下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女子们开始琢磨自己能做些什么，男子则开始担心自己的家庭地位不保。但人世间所有的事都不是完全一样的。或许大多数的家庭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但总有男主人弱而女主人不管在性格和能力上都很强的家庭。

比如文婶，她便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做得一手好菜，从后厨帮厨一直做到了现在的后厨总管，今晚的宴席从菜色到摆桌都是她一手安排的。而她的丈夫，郭文，只是寨子里最普通的一个男人，不会打猎更不会打架，字也不认识几个，倒是会种地，但山里没地方给他种地。外面殷家庄可以种，却还隔三岔五地被官府抄家。几乎可以说是年年种地，年年颗粒无收，人生再没有比这失败的了。文婶却从来没有怨过郭文，他的地被毁了，就安心在家伺候家里的小菜园和孩子，不值班的时候就到处帮忙，更是没少去给自家媳妇打下手。别人总说他没有男人的尊严，但他却觉得也没什么，自家媳妇有能力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还有几家，女主人基本上是在家好吃懒做，性格也不好，把男主人管得服服帖帖，敢怒不敢言。郭文觉得，这也不叫没有男人的尊严，最多是太爱媳妇。当然也不排除，这些女子太彪悍。什么叫真的没有男人尊严的呢？郭文道：“那应该是自己没有能力，靠媳妇养着，还要在家里作威作福的。他没有尊严，所以格外看重这个东西，所以要把自家女人压得死死的，来彰显自己的威风。”

郭文坐的这一桌并不靠前，但周围人不少，大家都在讨论男子和女子的问题。有不少人跟夏至学认字，自然也耳濡目染了一些文人的气度，觉得郭文说得很有道理。但不学无术的就不这么认为了，虽然不得不承认赵明溪和夏至、陈三娘很厉害，却还是觉得女人当家就是笑话。

因为事关重大，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女人也能当家，很多人好奇凤阳寨未来会怎么变化，于是便不断有人来跟赵明溪敬酒问问题。赵明溪来者不拒，很是耐心地把自己近期的计划细细地解释给他们听：“对对对，要进城去探听消息，这是当务之急。”“可能会有风险，所以要机灵点的，不起眼的。”“接下来寨子里各项工作都会需要很多人，你可以看看自己适合做什么。”

这一闹，便到了后半夜。漫山遍野的蚊子也没把这群人吓退。赵明溪却结结实实地累了个够呛，酒也没少喝，话也没少说，最后是夏至把人扶回去的。夏至不会喝酒，也没人难为他，因此成了桌子上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殷其雷也脚底打滑，但好歹还能站着。他作为大当家，自然也没少被人灌酒问问题，但他没耐心，后来烦了就把人都轰去长老们那里了，自己一个人看着人群簇拥的赵明溪喝闷酒。他感觉自己有些不快乐，好像自己这个大当家从此形同虚设了，真的还挺失落的。

陈三娘也没有免除被围攻的命运，但赵明溪的很多安排她弄不明白，只能尴尬地陪着喝酒，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出去，是最先醉倒的，早就被送回房间睡觉去了。

赵明溪被夏至扶着，出门吹了吹凉风，便又清醒了一些：“夏至，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外面吹会儿风。”夏至拍了拍赵明溪的背道：“别走远，早点回去休息。”赵明溪点点头：“知道。你也早点休息，不必担心我。”

夏至看着赵明溪的步伐有些东倒西歪的意思，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乱晃。虽然夜里寨子里有人值夜，可到底都是些男人，今日赵明溪刚当上二当家，难免有人不服。夏至转身去把殷其雷叫了过来：“你去跟着明溪，看好她，别让她出什么事儿。”

殷其雷心里正委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她能出什么事，在咱家寨子里。”被夏至瞪了一眼，立刻灰溜溜地去找赵明溪了。殷其雷脚底打滑，却很把自家姐姐的话放在心上，一路顺着赵明溪走的方向找了过去，发现赵明溪出了寨子，上山了。殷其雷心想：“真的是疯了。大半夜上山，是怕豺狼虎豹没吃饱是吧？”

赵明溪心里有数，也没走远。寨子本来就在山上，不远处有条山路，很是险峻，只能容一人行走，稍有不慎便会掉下深涧，死无葬身之地。赵明溪不敢过去，索性就在路边坐了下来，吹着习习的山风，望着天上的星星与山间的流萤。女子与男子总是不一样的，她们总是情感更细腻一些，能从这星火中感悟生活的美好。

赵明溪盘腿坐在一棵大槐树下，伸手想要把流萤抓在手里，却抓了个空。殷其雷远远地看着，他的心好像受到了什么触动，似乎有一根琴弦，轻轻地拨响，铁汉的心肠骤然化成了绕指柔，窸窸窣窣的挠着每一寸皮肤。殷其雷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挺好的。”不知道是这种感觉，还是赵明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