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 第28章 凤阳

又行月余，一行人来到了凤阳山。赵明溪北行的路很是曲折，走的都是深山老林或人迹罕至处，只有需要置办东西的时候才会去村子或城镇附近，因此这一路竟也没走过什么名山大川，更遑论跟阿勒诗来的时候听周奉延说的那些好景色。

凤阳山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传闻中，凤阳山山穷水恶，人进去便会迷路，再也出不来。山里野兽猛禽无数，每逢黑云压城的险恶天气，山下十里外便能听到山中虎啸猿啼，热闹得让人害怕。饶是如此，这凤阳山里却还是有人安营扎寨，有一窝土匪在这安家已经百十来年了，专靠打劫过路行人度日。

唐棣打听消息回来，皱着眉道：“不过，想要过山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交够了钱财便可以由土匪护送过去。这是什么世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行路之人竟然要土匪护送。”赵明溪还没说什么，夏至却很是疑惑地问了一句：“凤阳山？”其余三人皆看向夏至。这一路上，夏至一直很安静，所有的事情都是赵明溪做主，她只是负责养病和让自己不至于拖大家的后腿。但夏至突然对这个地名有了反应，这或许说明，她的故乡就在这附近？

夏至想了想，道：“我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地方。山下是不是有个村子，叫殷家庄？”唐棣很是吃惊，他刚刚并没有提到殷家庄，但消息确实是他从殷家庄的一个村民那里问到的。陈三娘替夏至感到高兴：“咱们这是误打误撞，找到夏至的老家了？”夏至摇摇头道：“我记不清了。就算是，也没什么意义。”

这话倒是真的。她们现在是朝不保夕的逃犯，只盼望着自己别连累别人，哪里还想什么认亲的事。赵明溪拍了拍夏至的肩膀：“反正要进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想起来的话，便算是了结一个执念。想不起来，也就想不起来了。”夏至却是低声问了个很重要的问题：“可是……明溪，咱们还有多少盘缠？能交得上这所谓的过路费吗？”

赵明溪却是看向了唐棣：“你只问了交了钱财如何，怎么没问不交钱财会怎样？”唐棣被赵明溪一问，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活儿干得很是拉胯，面上有些过不去：“对不起，我再去问问。”赵明溪却道：“不用去了。我猜得没错的话，没钱的人根本都不会遇见土匪，最多遇到野兽。”

陈三娘惊了：“怎么个意思？”赵明溪笑了笑：“凤阳山一带地广人稀，殷家庄就在凤阳山下，周围五十里以内的村子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凤阳山的土匪靠什么过日子？坐吃山空肯定不合理，所以要么出来烧杀抢掠，要么打劫过往行人。殷家庄在这里首当其冲，为何安然无恙？必然是和山里的土匪达成了什么共识，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过往行人先到殷家庄，必然要问路，身份、钱财也就被殷家庄的人知晓了。有钱的，愿意花钱买个过路是最好，不愿意花钱只怕殷家庄就要动手。没钱的么……他们自然懒得管你。”

“……”“真不愧是百十年的老土匪窝子，打得好算盘。”陈三娘不由得赞叹起来。唐棣却很是不屑土匪的行径，不管他是劫富济贫还是杀人越货，但他又是个温吞性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挺无耻的。”赵明溪又看了唐棣一眼道：“还好这几天咱们没有换新行头，不然这会儿咱们也该被拿下了。”

“所以，咱们可以装穷过去吗？”陈三娘眼睛里满是希望地看向赵明溪。赵明溪摇了摇头：“多少要出点血。”陈三娘一腔热血顿时泄了个干干净净。这一路，她们可真的领略到了钱是个好东西。“所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明溪刚要说话，却被夏至打断了。夏至道：“我好像听到马蹄声了。”夏至是个很敏感的人，这种敏感本来集中于她的内心，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却让敏感外化了，她经常能感知到外界最细微的变化，包括声音和动作。

马蹄声，对她们而言便很敏感。对于未知的马蹄声，她们并不能确定对方不是来抓她们的。偏巧，这会儿在殷家庄外，三面都是空旷的原野，没处可躲。“先去殷家庄。”安全起见，她们不能冒险。土匪窝现在比别处还要安全些。

四人快步往殷家庄的方向跑去，刚到门口就发现殷家庄的人人手一件农具，都在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天杀的官兵又来了，快进山！”这话正巧印证了赵明溪的猜测。

四人更不怕了，自觉融入了殷家庄进山的队伍。身边的村民自然注意到了这不速之客：“哎？你们是怎么回事？”夏至她们三个还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赵明溪却毫无顾忌：“我们是朝廷的通缉犯，自然要跑。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村民被四人的身份震惊了，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看着赵明溪跑了半天，放弃了：“跟我们走！”目前还不清楚这伙官兵是为了抓人还是剿匪来的，但大家都和官兵不是一伙儿的，一起跑就对了。

然后，赵明溪便顺利地带着自己的小团伙进了凤阳山。官兵在山外勒马开始叫阵，迫于身份，叫阵叫得还算文雅，左不过是历数凤阳山土匪的罪状，让他们出来受死。但土匪可不管那一套，这群刚刚还是无辜善良村民的土匪一到安全的地方便开始放肆了，七嘴八舌地骂官兵、骂官吏，甚至骂朝廷。言辞之狠毒让陈三娘这个见过泼妇骂街的都忍不住瞠目结舌。唐棣则蹲在这群人里开始念佛，企图让佛祖净化自己被污染的耳朵和心灵。夏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赵明溪有些哭笑不得。

一场轰轰烈烈的剿匪行动以殷家庄被洗劫一空、双方进行了两个时辰的骂战告终了。赵明溪看着太阳从当空到落下，觉得有些不真实。身边的一个少年累得直喘，却因为官兵退去而笑得在地上打滚，有些喘不上气来了。赵明溪看着昏暗中少年眼角笑出来的泪，心道：“这样的生活倒也肆意。”

年纪大的村民们已经起身，朝赵明溪身边聚集过来，有人很是嫌弃地看了看少年道：“大当家的，别笑了，再笑笑死了。我们今晚住哪啊？”赵明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少年竟然是土匪头子。少年闻言，艰难地坐起身，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殷家庄肯定毁了，去寨子住呗。去去去，别在我眼前围着，我还想笑。”

赵明溪盘腿坐着，好整以暇地打击少年：“笑什么？天天被人家追到门口骂，还真当自己骂赢了？”少年果然笑不出来了，却又不肯承认自己输了，眼角的泪痕显得十分滑稽：“他们退兵了，我就是赢了！”

刚刚混乱中，四个人跑散了，各自蹲在了不同的地方，这会儿安静且安全下来，终于再次找到同伴的位置，纷纷凑到了赵明溪身边。赵明溪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少年的狼狈。少年还是不愿承认自己输了，于是破罐子破摔，质问起赵明溪：“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在我山上？”

赵明溪歪头：“之前的皇帝是我杀的。”少年瞪大了眼睛：“啥玩意儿？你就是赵明溪？真的假的？”赵明溪耸肩：“你爱信不信。”少年又看了看旁边三个人，想起传说中的弑君四人组，便信了一大半，激动地直接跳了起来：“哎呀我的姐姐啊，大英雄啊！失敬失敬！英雄来我山头，我山头草草生那什么玩意儿！”

但凡是个人，便不能理解少年的“草草生那什么玩意儿”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是这少年性格倒是率真可爱，很是招人喜欢，于是也没人去追究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很不见外地跟着少年进了寨子。

凤阳山里凤阳寨。若不是天色已暗，夏至应该会注意到门口牌匾上的“凤阳寨”三个字很熟悉，和她写的字是一般无二的，凤字里的鸟眼睛多了一个点儿。

此时已经是晚上，凤阳寨的人骂战骂了一下午，早就口干舌燥，恨不得生吞一只羊，因此寨子里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吃喝。至于赵明溪她们四个人，也不是谁张嘴说自己弑君别人都会信的。少年虽然把她们带回了寨子，却没有立刻奉为上宾，而是先找人来看看。

寨子里的人不是都有机会去城里见过通缉令的，待到那进城的几个人过来看了，这才有几分信。“这个姑娘倒是像那个夏至，就是我说看上去好像在哪见过的姑娘。”“去你的吧，你见了好看的姑娘都这么说。”“我看也像，这两个也像是赵明溪和陈三娘。但是这男的谁啊？”“梅小小？”“滚！梅小小明明是个姑娘好不好？”“赵明溪也穿着男人的衣服呢！”

唐棣被一群大男人盯着看很是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想往赵明溪身后缩。赵明溪没有说话，但她之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那陈三娘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陈三娘上前一步道：“看完了没？确定我们是我们了没？梅小小没跟我们一起，这个公子叫唐棣，是我们半路上遇到的，也是知根知底的人，你们不要再看了。再看唐公子就要羞死了。”

土匪们听了哈哈大笑，唐棣的脸更红了。落到土匪窝里，他没能保护姑娘们，反倒被姑娘们保护了，真的是挺丢人的。少年寨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声喊道：“别笑了！既然是杀了狗皇帝的英雄到了，咱们凤阳寨岂有委屈人家的道理，兄弟们，好酒好菜准备好，请英雄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