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一阵刺痛。
项笙怔了怔,她确信自己没听错,内侍所宣的名讳的的确确是“张舜”。
许是因为站立了太久,又或是对这即将到来的相见始料未及,她两腿有些僵硬,一时未能走上前。
她在脑中思量过无数次与周平帝相见的情景,从未想到这一刻当真发生时,竟是她最狼狈之时,她已波折了一整日,顶着微乱的发髻,鞋袜潮湿。
就这么草率地去面对恨之入骨之人,气势上似乎已经输了。
殿门徐徐打开,盘桓其中的威严扑面而来,内侍向纹丝不动的项笙递来催促的眼神。
她正了正衣冠,撩袍跟上,竭力抚平错乱的心跳。
也罢,气势是故意给人瞧的,让周平帝掉以轻心没什么不好,横竖她手中还捏着周平帝的痛处,那东西许能让她绝处逢生。
殿内烛光明亮,恍若白日,浓烈的熏香掩盖不住周平帝周身散发的药石气味,他两鬓斑白,皱纹横生,已不再是项笙记忆中那个嗜血杀戮的狂妄暴徒。
可项笙不会因此就轻视了他。
项笙眼观鼻,鼻观心,视野只能瞧见众人的靴子、衣袂,但足以将所听言语与人物对应。
她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微臣张舜参见陛下。”
她行了最周全的礼数,语气虔诚,如叩拜神明。唯有她自己知晓若非死死咬着牙关,满腔恨意便会轻易逸散。
余光向上轻瞥,但见周平帝手边摊放着户部账册,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她夜间偷偷修改过的,项笙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她得挨过这场腥风血雨。
周平帝凝眸俯视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这平淡无奇的面孔与声名显赫的明镜司全然不配,复问沈岱道:“他就是张舜?”
沈岱极小幅度地咽了咽喉,掩去声线晦涩,应道:“是。”
周平帝得了沈岱的回答,抬手扶住龙椅,想把张舜看个清楚,又问道:“何人能证明,他在账目动过手脚,还与东宫私交过密?”
李玥立即道:“儿臣有人证!”
他事先安排好的证人被领进来,亦是户部的面孔。
头发花白的那个跪在地上,言之凿凿道:“微臣是户部卷宗司司正刘同,微臣掌管卷宗三十年从无差错。每到惊蛰过后,微臣便会在门后、窗台洒药粉,每日更换,防鼠虫入内啃噬书页。卷宗室每日亦是微臣开门锁门,张舜值夜后,微臣发觉门后的药粉洒了一地,地上有一串官靴印子,尺码与他的正吻合。”
另一人也行礼,禀道:“微臣户部卷宗司副司陆怀安,刘司正发觉此事后,微臣便逐一核查。时值晶石宝矿交易的非常时期,微臣怕是细作所为,不敢声张,暗中逐一核查。晶石宝矿的卷宗并无动过的痕迹,倒是在陈年旧卷里发现了新的墨迹,且这修改技法与兰台寺卿项……”
周平帝不愿再听到那个名讳,径直打断道:“你凭何断定,是兰台寺。”
陆怀安顿了顿,沉声道:“微臣曾是项逆的下属,因此深知想练成这门绝技非一日之功,便是在兰台寺任职多年的官员也未必尽数掌握,可张舜的技法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简直如项逆亲手所为一般!”
他们不说这账目的问题,一味借兰台寺攻击她的手法,无非是挑起周平帝心头那根刺。
眼下,她与兰台寺这一头已被南懿王理得七七八八,接下来便是另一头了。
果然,李玥开口道:“儿前些日子听闻了一桩事,太子殿下打着宠信宫婢的幌子,在清凉阁密会一个男子,太子妃信了幌子,派嬷嬷查彻夜追查那宫婢下落,是以当晚宫门紧闭,连只苍蝇也放不出去。”
李玥顿了顿,意味深长看向项笙,继续道:“隔日,便有内侍见偏门出去了一个与张舜身形极像的男子,而当日……张舜当差时多次伏案打瞌睡。”
刘同也跟着落井下石:“张大人才入户部,板凳还没坐热,就急着想法子为方泽解困,心里对太子殿下真是忠心,却将堂堂户部当儿戏一般耍着玩么!”
陆怀安假悲戚地叹道:“如今户部是陛下的户部,张舜你……”
一头是兰台寺,另一头是东宫,他们将她安放在这两者之间,便是要把李珏也变作周平帝心头的那根刺。
而她会被认定是“项逆余孽”,死无葬身之地,死后悄无声息。
项笙思绪纷乱,忽觉得空气骤然发冷,手脚冰凉,愈渐僵硬。
她立在刀尖上,孤立无援,能救她的唯有她自己。
在冷漠、歹毒的视线中,项笙沉声反问道:“微臣只知,工部是陛下的工部,可户部当真还是陛下的户部么?”
她声线平稳,底气十足,李玥疑惑地皱起眉,寻常人早该吓软了,这人怎地刀枪不入?
项笙又道:“账目是微臣所改,但……那是为了还原它真实的样子。那些有蹊跷的账目皆与道观有关,方大人早觉蹊跷,但太子孝心,不忍停工延误工期,使陛下忧心,才命方大人暗中查证。”
她无需撇开与太子的关系,如今与东宫捆在一处,反倒更安全,否则当真成了一个可随意铲除的无名之辈。
道观是周平帝下令修建的,她亦效仿李玥,把话锋转向周平帝心头的刺。
“孟府别院火药一事,户部就急于弹劾方大人,迫使他停职。他这才寻到明镜司出身的微臣,微臣一向敬慕沈大人,即便离了明镜司也不敢忘却‘明镜高悬’四个字,微臣绝无半点私心。”
她陈词抑扬顿挫,违心的话术亦说的十分慷慨激昂,这有何妨,只要能保命便好。
太子这头解释完了,便是兰台寺……
父亲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项笙凝神,好让嗓音不发颤:“难道只有兰台寺逆贼的门生,这法子皆是自古有之,不过被他加以改动,我明镜司查案时,亦效仿过。”
实则,明镜司亦是从阿爹那讨来的法子,只不过是沈岱与阿爹在家中对弈时的私密旧事,无外人知晓。
沈岱应道:“这法子明镜司确实用过数次,皆有案卷为证,臣可随时为陛下取来。”
江岚脑子虽转的慢了些,但气势最为雄浑:“陛下,账目不止户部杜有,方泽手中估摸也有,再者户部工部往来也会留下登记凭证,只要细查……”
细查之下,怎会没有把柄?
周平帝默不作声,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做皇子时见惯了尔虞我诈,又坐了多年江山,在各方的攀咬中看清了每个人的心思,他的两个儿子手上只怕都不干净,肆意拿捏他的痛楚,利用他抹杀对方。
实在可笑,李珏与李玥本是他亲手磨砺出的两把刀,怎地刀锋竟对准了他。
他年岁渐大,已然没了当年争权夺位的血性和魄力。可只要在位一日,他便不许有人生出不安分的心思,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行。
李珏与李玥,眼下究竟谁更蠢蠢欲动。
李玥眼波流转,他不敢细查账目,与其冒然将李珏逼至绝境,不如在父皇心中种下一个疑种。
只要让父皇相信,张舜与项逆有关,李珏便别想独善其身。
再者,张舜愈冷静,李玥愈烦躁,他实在看不透此人,只想将其除掉。
李玥不信此人只是低阶小官,按张舜履历所记,他先前在西北边陲远离京都,但这人好似很了解他与李珏,比他以为的还要了解。
李玥额间的细汗越发多,垂眸露出悲戚神色,抬手指逼项笙鼻尖:“陛下面前,你竟然颠倒是非黑白,项濯余党,蛊惑太子,欺瞒圣上!父皇,有这样的奸佞在太子身侧,儿臣岂能放心离京?儿着实放心不下您啊,父皇!!!”
项笙心头一沉,她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此时她的嫌疑坐不实,可也洗不清。
周平帝疑心不消,大抵会杀了她,以绝后患。
李玥与她已是生死之局。
既是死局,便得置于死地而后生,项笙道:“陛下,微臣理过账目,那上面足足多了五百公斤的火药,那是远超孟家别院与饮马河的用量,其余火药还不知所踪。火药一旦引爆,天下万民该怎么办?难道再重蹈先前洪汛的覆辙吗!”
周平帝沉了沉眸,李玥的野心已昭然若揭,李珏未必没有,只是隐藏地更深了些。
可这张舜当着江家的面挑破这层窗户纸,岂不是将李玥的把柄暴露无遗,江家不会放过李玥。
可李玥到底是他的儿子。
他未及开口,江岚先说道:“陛下,这些火药,已酿成过洪汛,今日又害太子殿下遇险,万不可姑息!”
周平帝面色越发凝重,江岚这是在向他讨要李玥的命啊。
他有那么多女人,唯有李玥的母亲,无根无基,最让他放心,因此他把他的宠爱统统给了她,这宠爱也始终护佑着他们的儿子。
周平帝已有了定夺,这样一个不安分的蝼蚁,还是抹杀了省事。
他目光狠厉了几分,发落道:“你!蛊惑太子,污蔑南懿王,你是要把朕的孩儿都祸害了吗?把此人拖下去,廷杖八十!”
那八十板子下去,她会没命的。
帝王的呵斥声响彻殿内,项笙满目失望,她低估了周平帝对南懿王的眷顾,因为目睹过此人的凉薄嗜血,便觉得周平帝永远是一个唯利是图,无情无义之辈。
活血有些时候,他亦是个父亲,如天下许多父亲一般,会偏袒自己的儿女。
这样的人,却害她失去了父亲。
项笙冷笑:“若朝堂并无是非,只有利害,天下万民怎能不心凉?”
周平帝怔了怔,上一个用这话告诫他的人,是项濯。
“你是谁?这话是谁教给你的!”
余音未落,殿外响起一个令项笙有些耳熟的声音:“陛下,小道鹤归来送新制的丹药了。”
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施施然步入殿内,项笙想起上次见他,是在东宫的清凉阁。
彼时,她与他之间隔着一架屏风,面容瞧不真切,如今瞧来,这人虽生得仙风道骨,面色淡泊,可那双眼睛的深处分明藏着狐狸般的黠光。
竟有几分神似孟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