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欢棠 第33章 我偏偏当真了

烟花消散，一切归于浪潮翻涌。

“小时候我总是缠着他问爸妈去哪了，为什么不来见我们，但每次他都会用一些故事来哄我，说他们是外星人，是神仙，他们被吃掉了被带走了，他努力为那个年幼无知的我编造一个又一个离奇神秘的故事，直到我开始懂事我才知道，一个人到底要多坚强才能独自承受这一切。”

傅斯棠提起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淡淡的，可唯独提起傅斯觉，她不一样。

那是一种陷在回忆里眷恋着迷恋着那份羁绊的模样。

过分的黏稠，过分的酸痛。

“那时候他才多大，不过是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就已经学会了坚强。”

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傅斯觉自小便相依为命形影不离地生活在大宅子，旁人如何中伤他们，傅斯觉都不会让她知道，他就像是骑士坚定地守卫着他的信仰。

“面对父亲的抛弃忽视，面对一无所知的妹妹，面对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夕之间不复存在，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去的？明明造成这一切的人是我，可他却从来没有怨过我。”

傅斯棠望着海面，过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心中有愧疚但那份愧疚是爱的代替品。

“他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将我保护在高塔之上，弥补我所缺失的爱，而他自己只能孤独地长大，孤独地经历成长的疼痛，孤独地褪去所有的软弱，直到某天他可以替我挡下所有。”

序欢透过海风扬起的发丝，望着她出神。

他总是能在她身上看到强烈的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在漫长岁月里，那个与她而言无法代替的人所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无法忽视，深深刻入骨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海风拂面，他的声音如同浮在空中，轻飘飘。

傅斯棠沉默了下来，她似乎是在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得知了真相。

“在傅家那是禁忌，谁都不可以提，谁都不可以在我面前提，哪怕我什么都知道了，他们也不会提及只言片语，以至于有时候我都怀疑小时候听到的那个故事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当我看到傅泽铭我就会醒过来，这怎么不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最恨我的人就在我眼前，他是我的父亲，他恨我夺走了他妻子的命。”

浪花击石，心惊胆战。

傅斯棠发现她说出这些的时候，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是异常的冷静冷淡。

她对于母亲这个词也陌生得吓人。

“对于两个弱小的孩子来说，没有父亲的庇护，在那样一个吃人的家族里，我们的童年不会好到哪里去，哪怕他时刻将我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欺负我，可是人总有落单的时候。”

“我记得我只是走错了一个拐角，就被别人带到了陌生的房间，那些人躲在黑暗里不停地敲打东西恐吓我，那时候我太小了我不会反抗，我缩在角落让他们放我出去，可他们不愿意，他们大声嘲笑我，说我克死了自己的妈妈，所以连亲生爸爸都不要我了。”

她说到这里，眼前慢慢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漆黑阴森的小屋，耳边不停作响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般刺耳又怪异，同时回荡在四周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嘲笑讥讽。

那时候她才四岁，什么都不懂，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无端的恶意，为什么要作弄自己，她只能缩成一团被吓得不停发抖，嘴里不断哭喊着要哥哥来救她。

可是哪怕如此，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弱小的孩子，他们也没有半点心软，他们推翻椅子故意制造更恐怖的声音，毫不畏惧那沉重的东西会不会砸到孩子身上，他们甚至大笑着对一个孩子说出更加残忍恶劣的话。

“他们说，她是为了生下我才死了的，是我杀了她，我是杀人凶手，我应该去死给她赔命。”

序欢瞳孔微缩，浮现出愠色。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是罪人。”

家族里的人对于这件事守口如瓶，是因为傅泽铭的悲痛，他不愿意承认相信这个事实。

“从她死去的那一天起，他就抛下了我们，将我们丢在傅宅不闻不问，家里的人不会忤逆他因为他是未来的继承人，而我们就算被抛下了也不会死掉，豪门多的是佣人。”

傅斯棠说着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

傅泽铭是个多么懦弱的人，他承受不了，就选择躲在回忆的避风港里。

傅宅是没有他们回忆的家，他可以毫不留情地丢弃，而充满回忆的松原他独自一人坚守着。

豪门多是薄情，傅泽铭却为他的亡妻枯守一生。

“我恨过怨过，到最后我发现我其实更多的是害怕。”

她深深喘息，难掩情绪。

“我害怕，害怕傅斯觉恨我，恨我夺走了他的幸福。”

这个世界上，她可以失去所有，可以无人爱她，可她不能失去傅斯觉的爱。

傅斯棠那夺目的红裙，动魄惊心的美丽，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耿耿于怀，不安怯懦，不敢宣之于口，害怕听到不愿听到的答案。

序欢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明明知道她要的答案，他却清醒得卑劣。

“可是谁来心疼你？谁来心疼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宣判死刑，要她永远怀着愧疚活着的人。”

远处车灯晃过，他抱紧她，此刻两颗心的靠近，是最疯狂的沉沦。

“你有爱的权利，斯棠，你有被爱的权利。”

傅斯棠一怔，眼眶泛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怎么可以？”

序欢听见自己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

“如果你决定了...”

他附在她耳边，目光落在逐渐靠近的人影身上。

话到嘴边，他生出了犹豫，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已经失控了。

此时此刻，他何尝不是在试探自己。

“爱就会属于你。”

“小姐。”

傅斯棠扭头望去，越过那个站在原地的男人她隐隐在路边看见了他。

是傅斯觉。

他找到她了。

无人的道路，几盏路灯下，男人站在昏暗处，他的神情藏匿在阴影里，浑身布满沉默压迫的讯息。

他们各自站在道路的两边，傅斯棠脚步不由朝着那人走去，身旁的序欢忽然拉住了她。

他扯着漫不经心地笑，对那个男人开口道：“傅总好久不见。”

傅斯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灯光下，他抬眸眼中冷色：“序欢，你越界了。”

序欢胸腔一颤，笑了。

他缓缓伸手搭在傅斯棠肩膀，眼中隐隐暴露着他的嚣张。

“傅总，她是哪一方面的越界？”

傅斯觉瞥了眼那只放肆的手，目光陡然一变，幽深危险。

“序总应该清楚，合作期间我随时可以撤资。”

前段时间两人才在商场上达成合作，今天他就拿这件事威胁自己。

这个筹码未免亮得太早了。

序欢嗤笑一声，果然他的软肋就摆在明面上，而自己还是那个最有威胁的敌人。

“傅总说笑了。”序欢松开手，对他露出得意又挑衅的神色。

傅斯觉，你的在意太明显了。

男人看出了他目光的意思。

“你觉得你有几分把握？”傅斯觉轻蔑一笑，“她甚至不记得你。”

一瞬间，序欢嘴角笑意淡了下来，他微微眯着眼掩藏自己的不悦。

“那你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傅斯觉呼吸一沉，目光瞬间锋利刺去。

两人隔着道路无声对峙，气氛紧张又压抑。

傅斯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这种场合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

她一直避免两人碰面，就是因为她知道傅斯觉并不喜欢序欢这个人。

现在看来果然和她猜得一样，他们很不对付，那种互相敌视的感觉清晰可见地蔓延在四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傅斯觉解释，为什么她和序欢会待在一起？不过直觉告诉她，她现在最好乖乖跟傅斯觉回去。

“我累了。”

傅斯棠随意的一句话，瞬间让两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她望向对面的人。

傅斯棠太知道自己该怎么扮乖能让傅斯觉举手投降：“哥，带我回家吧。”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傅斯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而傅斯觉站在原地未动，他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夺得了胜利。

他打开车门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上车。”

傅斯棠抬脚朝他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远处海声喧嚣，序欢与夜幕相融，清清淡淡的冷傲，两人视线相撞他只是勾唇一笑，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傅斯棠心一紧，脚步怎么也迈不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解释几句，却被傅斯觉打断了。

“斯棠。”

身后是傅斯觉的催促，傅斯棠眸光闪了闪，只能默默看着他，而那双猫眼悄然流出不舍的情绪。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不想就这么离开，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四目对视，留恋纠缠，风拂乱发丝。

忽然，序欢眉眼弯了弯，多情温柔，只见他张嘴无声道。

——晚安，斯棠。

或许就是这么一句话。

就够了。

傅斯棠嘴角溢出了笑，她也同他那般无声做着口型。

——晚安。

随着道别，傅斯棠头也不回地走向傅斯觉，坐上了车。

车外，傅斯觉朝前多走了几步确保车内人听不见了他才开口低斥，满目愠色：“序欢，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明明清楚她不过是赌气说的话，根本不作数。”

序欢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不过是赌气。

可是她随口一句话，他魂牵梦萦多年，直到今天。

“傅总，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别人说我都不曾放心上，可她的一句...”

序欢肆意轻佻一笑。

“我偏偏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