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欢棠 第14章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年少的时候，傅斯棠天真骄纵，她不把别人看在眼里，高傲的姿态让人羡慕也让人厌恶。

她率性，对于感情总是有几分冲动，高中的时候曾因为某个男生和傅斯觉吵过一架，但那时候她其实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是一种赌气。

直到后来她遇到了张郁杭。

其实一开始傅斯棠并没有怎么在意甚至是关注过这个人，张郁杭总是一个人穿梭在大学校园里，他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不与人过多交流，也不参与班级的任何活动，孤僻冷漠，而傅斯棠光鲜华丽，出门前前后后跟着一群捧场的人，她爱热闹爱玩，性格张扬，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角落。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偏偏到了最后，纠缠不休。

还记得那是某个下雨天，傅斯棠与傅斯觉吵了一架，她心情烦闷脸色吓人，站在教学楼下等人给自己送伞。

要是平时，来来往往的人里总不乏男孩子给她伞或者是送她回寝室，但今天，或许是傅斯棠脸色实在是臭得要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所以直到上课了整个楼安静下来了都没人上前过。

傅斯棠望着这突如其来的雨发呆，雨水溅起的水花在眼前四散而开，她不耐地环抱着手臂，指尖不断敲打着。就在这时，一把简陋的格子伞突然出现在眼前，傅斯棠一愣，视线不由得顺着那只消瘦的手侧目看去。

男生有着分外雕琢的漂亮，眉眼深邃，下颌锋利，身形瘦高挺拔，在冷风中他的衣服格外单薄。

傅斯棠对上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如同这场雾蒙蒙的雨一般，潮湿又寂寥。

水雾朦胧地掩盖住他的眼神，也模糊了距离。

他一语不发将伞递到眼前，傅斯棠这才想起来，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是同班的同学。

她接过伞，指尖却不经意地滑过男生的手掌，随着雨水滴落，他便已经收回。

傅斯棠嘴唇微张，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男生已经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小雨沥沥，水花四溅，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张郁杭。

后来傅斯棠开始与身边人提起他，才发现只是她不曾在意过这个人。

张郁杭家境贫穷，成绩优异，相貌出众，哪怕性格冷漠也不乏很多女生和他示好。

周围人聊起他总是几分在意几分轻视。

傅斯棠也无法避免地开始将视线落在了身后。

可当她回想到底是哪个瞬间心动，她记不清了。

也许是侧身替她挡住的风，也许是一起走过的夜晚，又或许是盛大烟火下回眸对视的那一眼。

也许…是这场突然的雨，对视那一眼，陌生又悸动的初识。

不过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场雨的邂逅，其实是男生为了二十块钱替别人送伞来的。

所以他的不在意，让傅斯棠执着地追逐着。

直到遍体鳞伤，狼狈退场。

等到多年后的重逢，傅斯棠才明白她只是想要一个结果。

咖啡厅里，傅斯棠的面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而桌子上散落着一叠资料和照片。

“傅小姐，能查到的资料都在这了。”男人伸手指着照片接着说：“这个宋小姐确实是三年前才被宋家带回去的，在那之前一直过着贫苦的日子。”

傅斯棠拿起一张纸看着上面的内容问：“她是怎么被宋家发现的。”

男人在一叠纸中找到一页材料：“她母亲得癌症要死了，走投无路回去找了生父要钱。”

“也就是说，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也不是，宋小姐是三年前才得知真相。”

傅斯棠闻言不作答，只是捡起一张照片认真看着。

照片上是两个衣着校服并肩而站的少男少女，他们看起来青涩疲倦，但双眼却是亮晶晶的。

“张郁杭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这些事情吗？”傅斯棠扔下照片。

男人捡起看了一眼回答：“据我调查所知，他并不知情，也是宋小姐被宋家接走了才知道的。”

傅斯棠陷入回忆，大概是大二的某天，张郁杭浑身湿透出现在眼前，他看起来绝望至极。可无论自己怎么问，他都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失魂落魄地走了。

也许就是那时候，宋韵诗和张郁杭分开了。

但那会她因为这段三人关系深受折磨，已经准备要出国了，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在回避这些事情，所以那时候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情，只是一心想着离开。

所以说，她出国了，这两人也没有在一起，是因为宋韵诗回到宋家，并且和张郁杭断了联系。

而且两个人在宴会上看起来不太愉快，傅斯棠想其中恩怨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行了，你可以走了。”傅斯棠举起咖啡点头示意。

男人爽快地离开，留下一沓资料。

傅斯棠从前不调查，只是觉得没必要，她不将宋韵诗放在眼里，现在调查却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发生了改变。

一个丑小鸭摇身一变成了富家千金，并且转头要嫁给她哥了。

傅斯棠不能不查。

虽然有些事情被宋家有意掩盖了，但他们家那些烂谷子事傅斯棠也没兴趣，她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贫穷的宋韵诗是怎么变成宋家千金。

然后调查的过程中顺便查到了一些过去不知情的事情。

桌子上白纸黑字将宋韵诗的出生家庭，人际关系，过往事迹，调查个清清楚楚，她颠沛流离的人生就这样被几页纸一笔概括。

傅斯棠不禁想，她究竟是抱着怎么样忍辱负重的决心，怎么样左右为难的身份，在暗流涌动尔虞我诈的豪门中活下去的。

她看起来过得并不好。

夜晚回到傅宅，傅斯棠难得安静地和宋韵诗吃了顿晚饭。

不过这也引得傅斯觉频频看了过来。

往日傅斯棠总要刁难几句对方，左右不过是用餐习惯礼仪规矩，哪怕日日如此她也乐此不疲。

晚饭后，傅斯棠被傅斯觉叫走了，书房里两个人就公司的事情讨论着，忽然书房的门轻轻叩了一声。

兄妹二人同时回过头，傅斯觉看向门：“请进。”

书房的门缓慢地打开，一身舒适的长裙，衬得女人恬静温婉。

她局促地站在门口，小心地开口：“抱歉打扰你们了，我有些事情想找...”

宋韵诗并未说完只是将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轻飘飘一眼很快收回。

傅斯棠见状缓缓起身，她回头看了眼傅斯觉。

“你们聊。”

也许是对宋韵诗有几分同情，她今晚格外宽容。

随着傅斯棠的离开，宋韵诗才敢走到男人跟前。

傅斯觉伸手示意书桌旁的沙发，“宋小姐请坐。”

等到两个人落座在沙发上，宋韵诗才开口：“真的不好意思，刚才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我们也谈论得差不多了。”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实际上傅斯觉和傅斯棠确实谈论了很久，宋韵诗平日里是尽量避免和傅斯棠有冲突，也不会打扰两个人交谈，这次想必是在房间内等了很久才来的。

傅斯觉随意瞥了手腕上的表。

三个小时。

的确让宋韵诗好等。

“是这样的。”宋韵诗不想浪费时间，担心太晚了傅斯觉没有精力听她说话。

“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我父亲想邀请你到宋家吃顿饭。”

说完她抬眸观察对方的神情。

这在意料之内，傅斯觉刚才还在和傅斯棠商量这件事情，宋家既然想要通过联姻获取利益，那很快会有动作，这几天傅斯棠手下一个大项目都有宋家归云集团插手了。

他们想要吃下这张大饼帮助归云集团续血。

傅斯觉沉默着，不动声色，却让宋韵诗开始紧张起来。

她明面上是宋家的女儿，身份地位尊贵，实际上只不过是一具傀儡，任人摆布。

家里面的任务办不好，就只会让她处境更加艰难。

而且系统也有这个任务，她必须完成。

于是，宋韵诗鼓足勇气想要劝说对方：“只是一顿晚饭，我们吃完就回来，也不需要什么生日蛋糕，就去吃顿饭好吗？”

或许是她的紧张太过于明显，话到最后声音里都有着央求的意味。

傅斯觉抬眼目光注视着她，女人水灵的眼眸透露着迫切和一丝祈求，她似乎总是这样如同浮萍无所依靠。

男人开口：“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宋韵诗一愣。

“生日礼物。”

傅斯觉淡淡的语气，却掀起她内心的震动。

“你要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宋韵诗不可置信。

傅斯觉是整个傅氏集团的核心骨，家族中无法撼动的继承人，年纪轻轻行事作风稳重又透着狠劲，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成熟的魅力吸引，但又畏惧那倨傲冷漠的气场，他的身影也总是远远的，她无法靠近也无法触摸，只有在昏黄的灯光下，忐忑不安地接近下，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心和温暖。

“晚饭后我会很忙，所以礼物我只能提前给你，你想要什么？”傅斯觉继续回答。

那暖黄的灯光似乎赋予他温柔的神情，连语调听起来都带了一丝温度。

晚饭之后？

宋韵诗终于反应过来，她着急地追问：“你同意了？你会去是吗！”

傅斯觉点头。

霎时间，宋韵诗被喜悦冲晕了头，一直萦绕在她胸口的烦闷害怕瞬间消散，她顾不得其他，居然伸手环抱住对方，大笑着难掩激动：“谢谢你傅斯觉，谢谢你！”

这突然的举动让傅斯觉愣住了，而这一瞬间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

像是某朵奄奄一息的小花只是得到了那么一滴雨水，她就能绽放花瓣，娇弱但是又那么坚强。

等欢喜过头，宋韵诗才回过神，她赶忙松开对方，双手窘迫地交握在一起，她低声羞怯地说着：“对不起，傅先生，我唐突了。”

“没关系。”

宋韵诗紧接着回想起之前的问题。

“对了，礼物....”她抬眼看了眼对方声音又低了几分，“都可以，我都会很喜欢。”

闻言傅斯觉了然地点头，说着话目光却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那时间不晚了，宋小姐早点休息。”

“嗯。”她点点头，起身朝着傅斯觉微微弯腰，“谢谢你。”

总是在她为难的时候替她解决问题。

宋韵诗走到门口，在合上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过来，只见女人嘴唇轻启，眼睛忽眨：“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叫你的名字吗？”

一直以来他们都客气疏离地称呼对方，但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样。

男人也看了过来，他的神情似乎有些松动，随后自然地回道：“可以。”

女人得到回复抿着嘴笑了，如微风轻拂而过，摇晃的铃兰。

“那你以后也不必喊我宋小姐了。”她的语调突然那么轻快。

“叫我韵诗就好。”

声音轻飘飘回荡在书房，傅斯觉头次发觉宋韵诗也会有如此灵动的表情。

嘴同眼角一弯，露出点贝齿，脆生生又有些慌张地说着：“晚安，傅斯觉。”

随后不等人做出反应，她便飞快地关上门，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

坐着沙发上的人忽地笑出声，像是被逗笑了。

等到笑意渐渐淡去，他望着空空荡荡的书房若有所思，许久也不知是对着谁最后喃喃了一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