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灯 第10章 安定

“你是官家人？”

郑怜笑了笑，眼睛瞅着马车帘布的穗子，一摇一摆，沉思半刻说道。

“也算是半个官。但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平民百姓生活。”

玉娘觉得这个人对平民百姓的生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哪个老百姓出门随随便便坐马车？更何况马车的装饰还如此精美？看他吃的，穿的也都不是便宜货。最主要的是，平常人出门还带两个随从？怎么看都是个大富大贵之人。不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便是官场的贵人。可想归想，玉娘并没有将心中的疑惑吐露。 一是眼前这个面具男子有恩于她，二是出门在外不必要得罪他人。

马车摇摇晃晃，乡间泥泞小道渐渐走向平稳，山峦的叠加在弯曲的前进路途堆成一副副不同角度，不同色彩的美景。在这宁静，安稳的马车氛围下，玉娘向郑怜请教入府陪同孩子的情况和需求。郑怜一路上不仅讲了这些，还将秦府的事情都同玉娘讲个遍，什么秦家如何发迹？秦家的风流韵事等等，讲个不停。玉娘就认真充当一个倾听者，偶尔给予一些回应。

就这样不知不觉，走了几天，转换成水路，走走停停几日之后，终于到了京城。

人流攒动，各式精美的工艺品，艺术品在这里琳琅满目。路过的男子女子都带着京城的贵气，相比之下，玉娘的服饰就显得逊色很多。大街上也时不时会有巡逻的士兵，前些日子还觉得显眼的马车在这里也是逊色一筹，太多，太多，从来没见过的华丽和繁荣。

玉娘一时被这番景色震住，她一个小地方来的哪见过这等场景。说书人之前讲的京城繁荣之貌，远不如亲自一看来得震撼。

“这里，是不是和你生活的地方很不一样？”

“确实，河源远远不及京城。这里太繁华，生活的人们看上去也很幸福。”

“幸福吗？”

一词幸福，让郑怜陷入回忆。马车依旧行驶在人山人海的主街，走的很慢，让玉娘有更多的时间从帘布窥看京城的景色。

“这里很繁荣，很富有。但是，这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复杂。你踏入这块地，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玉娘看见郑怜被自己盯着不好意思别过脸。

“谢谢忠告。”

想着自己前不久的悲惨遭遇，郑怜的形象在玉娘心中变得越来越靠向正派人物。出门在外，遇见这么多人，这番话还是第一次以一个陌生人的立场做出告诫。

随从掀开帘布一角，禀报“秦府已到。”

“到了吗？”

“嗯。”

玉娘正准备下车，身后的郑怜让她稍等一会儿。

“你拿着这份信去。我还有点事情就不陪你进去。”

玉娘道谢后，马车驶离秦府。秦府两个硕大的金色填色的牌匾高高挂在漆黑的大门上，门口两尊石雕像眼睛炯炯有神，雕刻的纹路和神态整体活灵活现出此物的姿态。附近有几户人家，只是高墙立起，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布局。

秦府门前来往的行人三三两两，显得整条街道与刚才经过的街道形成强烈对比。

玉娘拿起大门上的铜圈，用力敲了敲。没一会儿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谁啊？”

来人仆役看是一姑娘，还是一寒酸的姑娘，心里顿时警戒。

“你是谁？有何事？”

“听说您府上正找一名女伴师，我是郑怜公子介绍过来的，这是他的亲笔信。”

仆役接过书信，看了书信里的内容，这才急急忙忙将玉娘迎进府中，派人赶紧通知老爷。

“不知女师傅今日上门，有所怠慢，实在抱歉！”

来人者蓄长须，根根分明的黑色胡须中混杂着变灰，变白的异象。身着的褐色长袍，细看有颜色相近的花纹。远看是褐色的纯，近看是五花缭乱的褐色花纹。玉娘低头看见他的鞋子，黑色的边缘粘着泥巴，还是那种雨后不久，带着泥土芬芳的那种。

身后的仆役摸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看向玉娘。

“郑公子的信我已经看过，信中称呼你为玉娘，直接称呼好像显得无礼，不知今后叫你玉姑娘可否？”

“听从安排。”

中年男子将身后的仆役叫过来，向玉娘做介绍。

“这是我秦府的管家，今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我孙女的事情我若在府你可以直接向我禀明，若我不在府中你也可以告知管家。”

说完，打量了一眼玉娘的穿着和面容，在管家耳边嘱咐几句。

“玉姑娘，后面的事我就交给管家带你去办理。我还有点事就先行离开。”

管家领着玉娘进了厢房。

“玉小姐，舟车劳顿必是辛苦。我已经叫人准备好热水和一些吃食，沐浴后吃点东西我再带您去见小姐。”

随后叫院子里的一个丫环进来。

“这个丫环叫珠珠，您要做什么杂活就叫她，今后府中她就伺候您的生活。”

“下人不必了。”

“您是不喜欢这个丫环吗？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再找其他人过来。”

“不是。所有事情我喜欢自己做，不喜欢别人伺候。”

管家焕然大悟，原来玉姑娘和老爷都是喜欢万事亲为的人。

管家领着丫环退出厢房。玉娘清洗，饮食完后，让院子里打扫卫生的仆人叫来管家。

穿过一条条弯曲的巷子，踏过一道道门槛，看见成片的竹林，假山堆砌的群山风貌令人咂舌。院子里的池塘，围绕着院中楼阁，水中可见游动的鱼群，鲜艳的红，黄，白在泛着黑绿色的湖中自由自在畅游。绕了一刻钟左右，终于管家领着她来到一扇门扉打开的房间前。里面传来小女孩读书的声音，几个丫鬟在小园子里摆弄花草，打扫卫生。院子里种着一颗大树，枝叶繁茂无法判断出树的种类。

玉娘跟着管家进院，丫环们也放下手中的活，看着这个新来的陪读先生。

“这次换女陪读先生了吗？之前的那个先生不来了吗？”

其中一个丫环露出失落的表情。

“你别想着先前的那位先生。老爷要换自有道理。”

她们叽叽喳喳，压低声音说话的姿态都被管家尽收眼底。

这群下人现在真是无法无天，竟然敢当面评价！等会儿出来可得好好说教她们一顿。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捧着一本春秋在那里读。书简遮住女孩的脸，看不清楚容貌。

“小姐，小姐。”

女孩放下书，看到玉娘。

真可爱！这是玉娘对秦小姐的第一印象。她圆嘟嘟的小脸，再加上稚嫩的孩童声音，让人真是为纯真折服。可是，另外一股黯然伤身的愁闷也随之而来。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想到了生死未卜的弟弟。两人年龄相仿，孩童身上的稚气让两人的身影又重新重叠起来。

“她是谁？”

“秦小姐，我是你的陪读先生，你可以叫我玉娘。”

管家伏下身，在小姐嘴边讲了几句。

“新来的陪读先生？之前的桓先生不来了吗？”

玉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笑笑。

“小姐，老爷吩咐的。”

女孩听到这句话，笑了笑。

“如果是父亲吩咐的，那我可以接受。”

后面的时间，玉娘陪着小姐读书，有疑惑的地方进行答问。

阳光渐渐落幕，落日发出的余晖唤醒身体疲劳的奋起，小姐累了，今日的课就伴随空气中温度的降低，阳光的消逝，炊烟的升起而结束。

秦小姐在玉娘离开的时候，跑到她前面。

“玉先生，明天再见。”

女孩在丫环的陪同下离开院子，那颗枝繁叶茂的大树随风发出沙沙声。

玉娘突然一下子情绪变得低落，憋着的泪珠也终于是在无观众下夺眶而出。

摇晃的，充满生机的绿叶，脱离树干，轻轻飘在玉娘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