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太子极力谏诤,朝中大臣努言相劝,筑陵一事才得以中止。皇帝终于把这些话听了进去,下令免了老百姓的徭役。
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脚刚处死那些与国舅狼狈为奸的道士,后脚陛下又在大肆招揽方士炼丹,甚至还设了个天问台的职位,意在占卜国运、寻求长生。
这天上完早朝,俞毅忧心忡忡地回了府。
俞青月道:“父亲,您的脸色不大好看,出了何事?”
于是俞毅将此事简略叙述一遍,末了长叹道:“近年来陛下一直在服食丹药,身子已是大不如前了。我看呐,可能……”话未说完,悻悻地闭上了嘴。
俞青月思忖片刻,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低声问:“父亲认为,谁会继承大统?”
“还能有谁?自然是太子殿下。”俞毅的语气很是笃定,然后轻叹了一声,“我只是感慨,陛下曾经也是勤政爱民,堪称圣明之君,现今怎会如此……”
俞青月默然听着,忽而双膝跪于地,开口道:“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俞毅惊道:“什么事?”
“我想嫁给三殿下。”
陡闻此言,俞毅怔愣了半晌,失声道:“你说什么?!”
“我要嫁给三殿下。”
“绝对不行!”俞毅凛然正色,板起了一张脸,“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参与那些皇子的争斗,你为何就是不听呢?”
俞青月:“三殿下并不比太子差,我愿助他……”
“闭嘴!”俞毅扬声打断她的话,心中急怒相交,“太子的正统地位坚不可撼,你是要与大半个朝堂作对吗?且皇家争权,祸及天下,你岂能如此执迷不悟?”
“太子殿下虽端方清廉,但过于仁慈,况且萧行俭答应过我,”俞青月抬起了头,目光中满是坚毅,“若他继承大统,我便是唯一的皇后,他愿与我执手共治江山,届时俞家也可名垂青史。父亲,我们为何不尽力一搏?”
俞毅只是不停地摇头,一言未发。
过了许久,俞青月又唤了声:“父亲。”
“此事绝无可能。”
见父亲神情严肃,语词决绝,仿佛再没了商量的余地,俞青月眼神微黯,嘴唇轻轻地抿着,却仍未起身。
“这几日你给我好好闭门反省,待你冷静后,为父会替你另谋一桩好婚事。”
俞毅深感无奈,心里不胜愁闷。他对这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又怎舍得真的把她关禁闭?只是这事非同小可,他不得不狠下心来拒绝。
俞青月依旧不语,微微抬头看向天,眸光闪了一闪。
望着她倔强的面容,俞毅闭了一下眼,终是咬着牙拂袖而去。
*
午后,李寄欢抱着莲藕回到了家中,却见府上每个人的神情都不太对劲,问他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心内起疑,径直去了爹娘的屋子。
“欢儿回来了?”郑瑛一笑,“累不累?快坐下歇歇!”
李适默默坐在案旁,指尖叩着桌面,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忧愁。
李寄欢皱眉:“爹,娘,发生什么事了?”
郑瑛和李适相望一眼,还是说出了实情。
前不久国舅一事牵连甚广,不少王家人都遭了殃,王晏也不例外。他一被贬,南方兵权就空了出来,今晨陛下敕令让定国公府的大公子掌管南疆。
听到这,李寄欢缓缓点头,暗想:王晏是太子一党,应当不会埋没太久。
沉默几息,李适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涯儿被命为副将,两日后就要随着孟丞赶赴南疆、守卫边境了。”
“什么?!”李寄欢甚为惊疑,“陛下怎会派哥哥去那边?”
郑瑛:“他突然对涯儿委以重任,我们也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李适捏紧了拳,沉声道:“不若我去拜见陛下,请命解甲归田,好让他打消疑虑,涯儿便可安心征战了。”
“不行!”李寄欢当即反对,“且不说西北三十万边军势力盘根错节,唯有爹爹能够把握大局,若您此时退让,岂不是坐实了陛下的猜忌?”
“欢儿说的是。”郑瑛点点头,看着李寄欢肃然的眉目,忽然笑了一下,“我女儿真的长大了呀,能为爹娘分忧了。”
李寄欢心内一软,想到前世这会儿郑瑛已是病入膏肓,不由更加感慨,轻轻地靠在了她肩头。李适见状也微笑道:“还是这么爱撒娇!难怪你娘从小就疼你。”
“难道爹爹就不疼我了吗?”
郑瑛拧了拧女儿的脸颊,佯嗔道:“怎么不疼!欢儿和涯儿都是爹娘的骨肉,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才放心。”
“总之不必过于忧虑,此次兴许也是一次机会。若涯儿能在南方镇守疆土,建功立业,对他今后将大有所益。至于陛下……”李适放缓了语声,摇头道,“他近年来性情大变,而东宫从未停止周旋,若有朝一日政权交到太子手里……”
郑瑛脸色微变,忙出声制止道:“侯爷慎言!”
他这番话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好像盼望着皇帝赶快驾崩似的。不过既然是对妻女说的,李适倒不怕会泄露出去。
沉思了半晌,李寄欢试探道:“爹,你相信太子吗?”
李适低声道:“在朝中待了这些年,我应当不会看走眼。太子将来必然是个明君,若他早些继位,我也不必为此担忧了。”
这话真是说到李寄欢心坎里去了。上辈子她之所以对萧砚舟穷追不舍,央求父亲扶持他上位,正是存了一份这样的心思。不单单是因为喜欢他,更是因为他能够帮助侯府,令她父兄无须再担惊受怕。
李寄欢的确只对他动过心,可还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萧砚舟是储君,也许现在是很喜欢她,但以后呢?等他当上皇帝,必有臣子劝他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届时面对形形色色的诱惑,他还能不为所动吗?
李寄欢从小到大见识过许多三心二意的男人,崔珣、周寻、王慎之……以至于她哥哥,都是这样的。
见色起意,花心滥情,喜新厌旧。
萧砚舟呢?他也会如此吗?
平心而论,李寄欢当然是倾向于相信他的,若要嫁给他,她也极为乐意,可如果未来萧砚舟变心了,抑或是要娶别的女子,她亦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想着想着,李寄欢渐渐地出了神,心中莫名有些难过。
这时,郑瑛左手执起夫君的手,右手牵起女儿的手,说道:“管他什么皇帝太子!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就没有什么坎儿是迈不过去的。”
李适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微笑道:“夫人所言极是。”
看着爹娘带笑的眉眼,李寄欢心想幸好,幸好能重头再来,幸好能弥补缺憾,幸好这一世你们都在我身边。
*
李无涯今日约了几个朋友喝酒,李寄欢在家里等半天没等到他,便打算晚间再和哥哥商讨一番。
太阳即将落山,青黛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入院内,说道:“小姐,有您的信。”
李寄欢接过拆开一看,眉头微挑,随后回屋换了身轻便的衣裙,头戴一顶素纱小帽,独自走出了侯府。街道旁商铺林立,摊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转眸间,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几步之外,身穿轻衣,腰坠玉佩,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谁?
两人不期而遇,俱是微微一愣。
李寄欢道:“你怎么在这儿?”
今早她和萧砚舟去郭外摘莲藕,直到正午才分别,还以为又要好几日见不到他,如今再次碰面,不禁半惊半喜。
萧砚舟道:“黄澄找我。”
李寄欢“啊”了一声,疑道:“这么巧?他写信给我,让我去长生阁找他,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砚舟默了一瞬,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李寄欢接过来看了看,笑道:“连话术都一模一样!不晓得是什么事。”
看见她笑,萧砚舟也极轻地笑了下:“一起走。”
两人边走边聊,大多时候都是李寄欢在说,从景氏二兄弟说到李无涯,萧砚舟静静听着,偶尔出言回应几句。
“你兄长的事,不要太担心。”
闻言,李寄欢脚步微顿,应了声“嗯”,又瞧见他面容清越,眉眼隽朗,心内忽而一动,道:“你服下回颜丹了?现在不是易容?”
萧砚舟望着她,轻一点头。
鬼使神差地,李寄欢倾身靠近了他,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摸了一摸。
这下二人都愣住了。
李寄欢心中一颤,刚想缩回手就被他握住,脸颊不觉微微发热。萧砚舟平静地凝视她,眸色却幽沉了下去。
此时恰有一对夫妇牵着孩子路过,那小孩见他们举止甚密,口无遮拦道:“娘!他们也是夫妻吗?”
李寄欢:“……”
妇人赶忙捂住孩子的嘴,她丈夫拱手连说两声“抱歉”,一家三口便匆匆离开了。李寄欢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反握住萧砚舟的手,引他往无人的巷口走去。
“出门也不知乔装一下,被人认出来了可怎么办?”语毕,李寄欢摘下自己的帷帽,给他戴上了。
萧砚舟顺从着她的动作,微笑道:“无妨。”
“有妨!万一我俩的事传出去了,多不好啊。”
“……如何不好?”
李寄欢轻轻扬起了眉梢,凑近他几步,低声说道:“太后想让我嫁给萧启。”
萧砚舟一顿,声音微沉:“不会。”
“怎么不会?”
“我已向皇祖母禀明,会娶你为妻。”
这话一出,李寄欢心内轰然大震,抬眸看见萧砚舟沉静的面庞,竟有半天都没回过神来,怔怔问道:“她……同意了?”
萧砚舟:“嗯。”
“你怎么说服她的?”李寄欢惊奇不止,上辈子太后一直想撮合她和萧启,怎会如此轻易地松了口?
沉吟片刻,萧砚舟眼神动了动,道:“我说,非你不娶。”
又是好一阵静默,李寄欢暗暗揪住自己的衣袖,半开玩笑地道:“那你娶了我以后还会娶别人吗?”
“绝无可能。”
见他双目凛凛,语气极为笃定,李寄欢终于深吸一口气,附耳过去轻笑道:“我愿意嫁给你。”说完,腰间骤紧。
萧砚舟搂住了她,哑声道:“……你再说一次。”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
话声方落,萧砚舟俯身吻住她的唇,帷帽也随之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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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