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如此从容 第16章 返回

马车比盛京来时那辆窄小，靳红昭依旧坐在主舆，他的脸却几乎近在眼前，无法忽视。

昨夜那胸膛发烫，此刻脸色泛着低热的潮红，清减也一分也未补回。这身白衣，尤显他碎玉般的病容。

至今时已是八日，病怎么仍未大好。

为阻拦脑中关心，她学他粉饰太平，主动问起今晨的议事：“都安排好了吗？”

“是。”君景霖答。

“众人一醒，我便让瑾行当众下了崖。上来后，瑾行当众禀明伪钱一事，并说从壁洞使用痕迹来看，这里存放伪钱并非头一遭。”

卫瑾行上来后，冷面直言壁洞一事。林侍郎与陈县令昨夜虽机敏地同昱王、卫瑾行两人配合，但并未先知伪钱，故极为惊讶。李知府吓得冷汗涔涔，罗县丞也跟着慌乱。

听至最后才慌乱？

听过他细致讲述，靳红昭拧眉，“果真是罗县丞。”

君景霖眸色添上的柔软，将面容的病色也掩下几分:“看来昭昭早便疑他。”

她轻“嗯”一声。

那日府衙，君景霖故意让知府派人禀告时，她便有所察觉。

舅舅查案时，从来都是他点人问，哪由得推荐人来？更遑论这等大事，必是主管之人先与他陈情。

他那样问，不过试探一番李知府涉事深浅。

知府调任不是一个党派可以轻易定下的，一任三年，对一府影响不可谓不大。卫丞相与舅舅不会轻易放任一个帝党之人来做一府高位。

李知府推罗县丞答，正说明他是两派间的墙头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县丞出身，更能当好一双盯着局面的眼睛。”

君景霖回应：“不错。洛云府山地多，耕地少，本也不得朝廷重视，才无人注意过他。幸好父皇想在一个多山多险之处、借天灾，杀了凌霄。”

前因后果，彻底在心底串联。

于侍郎受皇命，要在此地杀了昱王，并嫁祸君景霖为杀人推手。皇子出事，是要由大理寺与刑部同审的，所以于侍郎选了舅舅无法挑错、只有迎风坡能住人的落霞村。

他不知晓昱王隐藏的武学底子，只知他是大意之人，不会防备，便直接让运送伪钱的人假作翻山进村的流民。

落霞村虽易生灾祸，但因只有一处正常的进出口，几十年来从无贼人侵扰，才有这许多户人家留下。骤然遭遇“流民”，惊惶大乱，昱王分心安抚，便是于侍郎下手的时机。

君景霖携众人至此调查“流民”。一直作为洛安县乃至洛云府眼睛的罗县丞，来不及和于侍郎分析情形，于侍郎便“正常死亡”。

他拿不准壁洞有没有暴露，只能启用死士去调查。

死士巧合死在“卫瑾行”手中，壁洞也顺势被“察觉”。

李知府“惊吓”，是因为他没料到背后事如此严重，更不知宝庆帝要杀昱王，还以为昱王差点死在自己管辖范围内。

罗县丞最后一个慌乱，是因为他知道伪钱已瞒不住，却没想到卫瑾行会明确点名，这不是第一次。

壁洞自然风蚀，又不住人，哪有什么使用痕迹。想必，这是他们君臣昨夜定下的策略，既能确定罗县丞问题，也可定论此事是否为头一遭。

罗县丞一个花钱买来的文官，哪里知道壁洞是什么样子？

兵者，诡道也。

“其实不诈他，你也已经确认他有问题了吧。”靳红昭陈述。

“不过，背后那人究竟上哪寻一帮能背负重物、翻山越壁的人卖命。”她自认已经算大力、敏捷之人，昨夜想攀壁翻山试试，都因雪滑，收了心思。再背重物，又怎么可能做到？

“等等——”

攀上艰难，往下却简单。她灵光一闪，倏然清明。

“是海运？！”

怪不得想不通，从根本上就想岔了。

背后那人用伪钱替换赈灾银，不是为了贪墨银钱，而是在勾结、东影！

君景霖眼中，亮起暖阳一般的光，唇角也抑制不住鲜活的笑意。

第二次了。她第二次如此自然而然联想起他信中所言。原来，他寄去给她的那些、慰藉自己的书信，她真的有好好看过。

靳红昭看到自己努力掐灭的希冀，又在他眸中熊熊燃起。

她再一次失言。

东影的航运、仿造之能，时不时的挑衅与莫名撤退，都是他信中所提及。

马车内忽然就只剩马蹄声、冰道震裂声、风声，和呼吸声。

直到路平风静，君景霖才不舍地打破两人间安寂。

“伪钱已经运上来了，落霞村的安排，也全权交由林侍郎负责，之后的事，昭昭不必担忧。”

靳红昭垂睑，心中闷闷。

她是下定决心要与他扯断情爱牵绊的，可偏偏心中被迫中断的思虑他都懂得。

总被他这样润物无声地讨好，两人何时才断得干净。

见她偏头不语，他又小心翼翼问她：“昭昭可是还累？”

“阿霖，你不要这样纠缠。这让我觉得烦人。”她恼声道。

君景霖不肯信她急转而来的冷硬，却仍需用力蜷紧手，直至指节发白，方才克制住了席卷而来失落感。

“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可我……实在不知如何放手。”

即使未与他挑明说，但她昨夜的声声质问使他明白，一定有人告诉了她那事，并布下落水这条计策，将他们关系逼得生分至此。

可哪怕两人关系已如此糟糕，只要她没有证据，他们便可避而不谈。

这样便很好。待那日到，若他能活下来，哪怕对自己只有感动、怜悯，他都不会失去她。只有一个问题，他再咽不下。

“昭昭，若我们之间的信任不曾被人挑拨，你会嫁给我吗？”

会啊。

靳红昭心中顷刻间便有答案。

可惜，这一切不是挑拨，而是他真正在布的局。

对上那双等待答案的眼，她到底半真半假作答：“会吧，你我婚约不可违。”

今日晚起，皆因昨夜梦里，她不曾见过“罪证”。二月初二，十里红妆，嫁他做了太子妃。

真是美梦一场到天光。

眯过一阵眼，马车停在知府府邸。

下车时，她没见到阿玥，心知阿玥在躲人。

而马上翻下的昱王，则在找人。

他走到迎人的崔毓臻面前，着急问道：“表姐，阿玥怎么没出来？”

“当不得昱王殿下表姐。”崔毓臻后退一步，忙朝靳红昭使眼色。

在落霞村一夜并不得闲，她未来得及过问。此刻见昱王这一头热的模样，似乎……全不知情？

“阿玥之事，太子殿下没同你说过吗？”

昱王茫然看向自己兄长，只见他神态自若地深提一口气，淡淡回应道：“孤哪里知道你要问什么。”

心知险些在众人面前露馅，昱王猛然换了脸。

“是我思虑不周，太子殿下的确不会同你说那些。”靳红昭也是敛回疏漏的神情，拉开两人距离道，“阿玥……应当会来同你说的，先进去吧。”

他们议事，靳红昭自觉拉着表姐离开。

她不想再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更怕……又不由自主说出什么话来。

“表兄何时能'好'？'”靳红昭在崔毓臻屋里，叹息着问。

江菡玥疑惑道：“表姐不是一直想出京吗？”

崔毓臻见一个妹妹心事重重，一个妹妹情窍未开，也跟着发愁。

两个月后她都十八了，婚事却没影，还得操心这俩丫头。

“你俩婚约皆非近来之事，怎么好好的都要退婚？”崔毓臻开口问道。

“我原本同意昱王求娶，也只是觉得能和表姐做妯娌。虽说我不喜欢昱王的性子，但太子爱重表姐，我应当也不会在昱王府吃苦。”江菡玥碎碎解释。

崔毓臻少去京中，多是与两位妹妹书信往来，哪里知道阿玥将自己婚嫁一事看得如此随意！

“阿玥，你这样轻视自己的婚姻，大姑泉下有知，又怎么放心！”

江菡玥脖颈瑟瑟一缩，身子不由自主往靳红昭身边靠了靠。

这般荒唐的理由，靳红昭也十分无奈。可阿玥亲眼见着她父母的死，刚来京中时跟只鹌鹑一般，实在太令人心疼，她才护过了头。

“是我不好，当初不该同外祖母抢阿玥。母亲性子……太和善，我也只是个孩子。若是外祖母和舅母教养，阿玥定是有主见许多。”

她也问过。

可阿玥一时说也是喜欢昱王的，一时又说昱王脾气不好，但从不与她发脾气，自己才没有拦着。

也是这次她要退婚，她才听到阿玥的心里话。

“怪你做什么，阿玥当初刚从定安军接回……”意识到自己失言，崔毓臻立即停嘴。

见阿玥并未有异样，转而轻松道：“我看是外甥女肖姨，比你还像小姑亲生。只是祖母最常念叨的便是阿玥。若知道性子如小姑一般绵软，怕是倒不完的愁。”

“总之，此话只许我们三姐妹说，莫再和旁人提。”崔毓臻谨慎叮嘱。

***

另一间屋内，手中握着《盛京简报》的君景霖目光发冷。

报上刊了一篇洋洋洒洒几百字的文章——《婚说》。

文章题目直白得全然不似三省君的风格，像是生怕有人读不懂似的。

《我与马车二三事》又添新章~

周一更新下一章，依旧是晚上七点更新！

上一章有补充一条遗漏的信息，可以回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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