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临璟盘膝靠坐于廊下石凳,翻过临摹本,看上两段皱紧两段眉,然后合在一旁静想,片刻后又打开翻看,如此三四回,两眉蹙着更紧。
府中各位则觉得这是在领悟高妙武技,没去打扰,提着衣裳放缓脚步,默默挪走。
褚临璟心说:此天匮似乎与我过往章法有相冲之处,不然没道理其他练武的都能吸取并有所进益,自己却多有不通不得。
“没道理啊。”褚临璟思及此处不免头疼,他自幼修习多家武功,尽数都融汇于直刀劈横之间,用来不费心力也不委屈体能,此时出现不能完美融合的意外,他反倒更想去试一试。
新打的仪刀被他横呈在两膝上。
并起二指,触碰刀身。
他确有事尚未通晓,获赠神剑的那天是一次,如今参悟不透又是一次。
-“你追求的是何种进益?”道人徐徐自正楼步出,天地剑置于匣中,他抱匣朝褚临璟问道,身旁随着敛锋门初春点用的清香,语调平淡。
侠客摇头,低眉望向长剑。
他亦在迷惑,不是寻求能更上一层楼,而是思索:已臻化境是多少江湖羁旅人的追求,轻易不得。然而不论求得还是求不得又有何要紧呢?
道人仙风道骨,见他不答又自说道:“此剑得先人心血,相传会助力其主,或护其安康或盼得精进,我且预祝褚少庄主心愿达成。”
侠客还是无言,接过木匣,一瞬间就决定要将之转赠远在巍州的万稹。
他不久前失去惯用的好刀,风风火火地到处跑,回怀橘津时已是一身尘土疲惫。可他浑然不觉,怀里揣着药方药引,冷完热,热完冷地等着门内医者并师兄的消息。
不受控制地拔出赠剑,侠客到底还是礼貌笑道:“承道长吉言。”
“还是莫要太急躁,我来之前见班文士处堆起书卷,各门大贤俱至,一时恍惚竟觉得有清谈之风,后又明白,是为救命。”道人未说出救谁的命,也当没看见褚临璟一瞬间亮起的眼眸,大笑着走下长阶。
褚临璟自然地阖上双目。
天匮与长剑一同放于匣中,招式也与剑法呼应,想来应当配套。他那是如此想,现今却不由得怀疑起是否过于死板。
一声熟悉的温润接近。
“如故?”
见是万稹找来,褚临璟眉头舒展,就着盘膝姿势往后靠倒:“同元大人交涉可不轻松,我还以为你要过一会才出来。”
重山侯坐到被让出一半的石凳上,与褚临璟挤在一处。
万稹:“谁说不是呢,表示衷心和为姒君求情算轻松,退还犀角杯反而说了几个来回。好在我有底气和你,不然听着听着就要被带偏顺着别人的思路走,险些坏事。”
一对视上,二人笑意均是自然涌现,随着褚临璟将刀搁到一旁,万稹关心着看过去。
他步入时望见褚临璟定神凝指落于刀锋,知道他不是在参悟,而是单纯确认刀身完好,毕竟拿到着这一套刀后便没怎么对其保养,甚至停歇时间都短。
爱惜兵器是有的,趁手的武器助力很大,若不和谐,不如不用。手,腿,肩,肘,这些是长久与身融洽的兵刃,有时意识未动,身已先行。
万稹顿了顿,还是问过去:“天匮是珍贵,少有人能不正视。可若于己身无用,也就只是个名头。”
关注名头的褚临璟:“是它的问题?”
“那就是它的问题。”万稹帮着耍赖,随着褚临璟不经意抬手震起刀鞘,说道,“它有意为难我们如故,我们才不理,看着还烦。”
褚临璟就此最后说道:“此时确实不该多看,平白扰乱心境。没准日后能得点机遇,叫我看破此招,化为己用。”
褚临璟心中有答案,带着这份答案,生起份惴惴不安来,怕的确一一印证,又怕不那么做是自欺欺人。他先将薛伯闻排除。毕竟找薛参军打探,刚说两句话,参军就能敏锐地读到起始,不是说不可以,只是有些麻烦。
他敲开了郎将的门,故作轻松。
“侯爷的母亲也是位好将军。”郎将不想多回忆,只说都不容易,“为将军日后能镇守重山关,不坠威名,对将军素来严苛。”
褚临璟只问:“可有加重毒素或危害身体?”
郎将叹气:“有。”
桌上的点心做成了嫩白色的花瓣样,馅料填的是临州商路交易的芝麻,很足,很香。府里大厨特意捏的比寻常点心大,褚临璟比过,约莫有半个手掌大。
至于军需物需,阚不去已经搭上线走过一趟路,属于有进益和成效,已经被一个人当三个半使,这些日子没怎么停。
可以说,万稹这些年多少是有往自毁方向靠的,能面不改色地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这个毛病也在前不久改正,变成积极用药,争取尽快健康起来,接着结秦晋之好。
郎将此话一出,褚临璟便知道他不清楚后续的事情。万稹的药效如何知道的人只会更少。
褚临璟接着问,不给郎将留思考的机会:“我听闻几年前先生曾为侯爷用过一次药。”
“不算是药,说到底还是毒,后患也不小。阚先生一开始死活不愿意,说是造孽,最后实在没办法才用了。”郎将不意外褚临璟知道这么多,他想着自家侯爷肯定是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告诉了。
原来是阚大家,褚临璟心说北州以毒攻毒的方子还不少。
“如何缓过来的?”侠客将自己剥离开,想以纯粹客观的视角听,却不免哀戚。
说话的同时,郎将也时不时停顿,回忆里的大多数细节都被迫模糊,只挑着比较关键的点重复。
“哎,是,这些年只要有空,能有机会,也是各方面打听的。只是不好声张,怕真的动摇军心。”最后郎将打起精神,发现几个月前的朦胧雨中,正是数年来最放松的时刻。
褚临璟:“眼下也不能声张。”
“应该快了。这不正在好转吗?”郎将是真情实意,“多亏了公子,不然巍州哪有喘息。”
虽然已经谢过多次,褚临璟也屡屡表示这叫拔刀相助,很正常,不必如此,但一贯惨兮兮的众人鲜少见,仍觉有亏欠。
褚临璟离开时候顺了两盏油茶并半碟枣,咬了半口又转头叮嘱:“千金堂的刺客们会的偏招多,消息也灵通,回头拉校场去见识见识。”
跟出门的郎将恍然:“伯闻兄也提过,他最近忙,不然肯定亲自去盯着。”
不用送,不用送,我去堵阚大师去,你跟着目标太大。褚临璟摆手给郎将推进屋,贴心的带上门,大喊好生修养,会定期来分担病号点心和伙食不用担心。
褚临璟于午饭后堵到阚不去。
阚不去刚结束与各商行的对话,整个人处于昏天黑的状态,出来找饼,芝麻或红枣不挑,能尝到新运来的芝麻更好。忽然眼前起风,迎面蹦出个褚临璟来。
揉揉眼,确认没看错,阚不去只想转身就跑。
褚临璟礼貌拦住,问:“前辈,不知可否叨扰?”
你都控住我右臂主脉了还装模作样问吗呢!
不经意间,游刃有余地找到要害,虽没怎么防备,但这一手练的实在漂亮。阚不去继刀法后又目睹了指法,不得不感慨褚临璟天资实在夸张。
阚不去望天:“啊,香香的刚出锅的饼。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晚辈不问您的旧事,是想问问侯爷。”褚临璟松手,“找一处阴凉点的地方聊?我带了烧饼,厨房刚拿的。”
“哎呀,那好说,走,我正愁不好消食。”
阚先生勉强笑道,被拉着走,没有一步是自愿。
阚不去贯彻对小辈的习惯,遇见活的,顺手递吃的递喝的,遇见半死不活的,是掏心窝子的好。若是姑娘家的行走江湖,更是多加照拂,不让人因成见受挫。所以在出事前,阚大家的名声还是不错。
年纪长上来的阚不去并没有选择摒弃这份习惯,褚临璟递了饼又收了饼,心想的确如此。
背着光,故而二人都黑黑的。褚临璟率先发难,准备学习他老师或是师兄的一点小技巧。
“先生若相信我,后边想找真相昭雪,我随时候着。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褚临璟细细掰扯,“疏理都同我说了,具体细节他怕我伤心,故而没细说。先生既是首个赠药的人,自然知道顽毒厉害。我想了解一下疏理当时的状态。”
吸足了长气,再艰难吐出,阚不去在午间感到有冷意直窜头顶,实在不想回忆起多年前的纠结,只说:“这是我犯的又一错。”
“是他提出的要求,先生又有何错?”褚临璟拉人,瞥见前头府里刚栽种的花苗,“只不知先生从哪里得的药方?侯爷只说是药性过猛。”
“哎,那是又凶又猛啊。”阚不去传达出后怕之感,他回府这几日,已经见过万褚二人亲近非常。
所以哪怕褚临璟不说,他也判断重山侯自然是告知内情,只是怕褚临璟担心,也就没说详实,乃至褚临璟动情来问。
毕竟以万稹这种细腻好人的情形来说,只怕褚临璟不问。
-千般苦万般难都在这几句里纠缠。
褚临璟心说万疏理实在果断,果断到毫不怜惜。
“至于药方来源。是昔年北州诸郡用来吊命的,当时的将军实难行动,不得已选择用药。后来一连烧了十三日。唉,不容易。”
“我知道了。”褚临璟心里不免难受。
阚不去忙叫住,他正好亦有问:“你当日使刀,我见凌厉远超敛锋门所授。上月又斩数十人,刀-可有不妥?”
褚临璟:“先生,不是我有意吹捧,非常趁手。”
阚不去哼哼道:“虽然我也不赞成过分谦虚,但……好吧好吧,别这样看前辈,我挺受用。”
“只是锋芒过剩,容易出事。”
“是这个道理。”褚临璟坦荡,“隐士高人或许是内敛含蓄,可我既然有名声在外,既排得上号,被动接招而不先手拔刀就很不合适。敛锋所学只是诸多武艺中的一份。我倒是更喜朔州的拳脚,够快。”
整个府中目前也就阚不去和褚临璟熟悉那一套行走规矩,阚不去多问道:“我白嘱咐罢了。”
阚不去盯着人背影,心里天人交战。优势的那部分蛊惑他说:试一试?他懵懂天真,满腔都是热的,都是光。
阚不去眼中暗淡,最终还是发出声。
万稹回复完临州的书信并来客,同仍在处事的姒君告别,赶回书房,没见到侠客,又往主屋去,依旧没有。
“褚公子出去了?”
“褚公子一早牵了马,说往北拜访游侠去。”亲卫回忆道,“拒绝了府兵陪同,说是不方便。”
“不好。”
哪有游侠可以拜访?分明是他知道内情。万稹心急如焚,一言不发地直冲冲出了府门,驾马驰往巍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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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连归百里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