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书信几经人手,遥遥地直往朝京,潇洒地闯入承明宫,叫殿陛外梨花好生踉跄,连带着碰倒内殿半盏热酒。
齐王端坐承明外间,似乎并不意外。
内官捧着小案,轻声传完话便退至左右。
临案奉写的宾客见齐王久久未语,揣测道:“元大人此行变数大,比不得蒯大人行事稳,不过殿下在近南诸州皆有重臣,倒也不必担忧。”
“元自活无有一字。”齐王细看完后心情尚可,放下后又觉殿外过于敞亮,照得晃眼,吩咐掩帘。
宾客:“这?”
内官自领人整理干净小室的桌案,重新倒入佳酿,随后得齐王示意,向宾客说明:“系巍州重山侯府长史禀帖,元宾客保呈。”
“啊,原是要新封的郡公。”宾客喜道,他日前在鸿胪就受命拟写册书,齐王授意,已准备封褚临璟为永安郡公,任尚书仆射并加封侍中。因齐王并不遮掩,宾客也明白这只是铺垫,为的是给下一步的齐王后过渡。
历史悠久的好处就是凡事皆有旧例可以援引。前朝有二圣临朝,今朝也不太在意亲王后是男是女。甚至于,这件事反倒对齐王登基有利。
所以在众宾客眼里,这褚临璟是不是真长史已然不重要,他是江湖侠客还是怀橘名士也无碍,自他进入齐王眼中,于大业有益,便已有了维护的必要。
是故有循序渐进的流程更好。
内官笑而不语,拿眼神按住了宾客。
据宾客所知,这位内官是新得了青眼,被齐王提拔到身边的,之前送过文苑传至巍州的旨,所以他被提醒了也不恼,明白这算是新内官的善意示好。
齐王从容道:“吩咐两州道的御史大夫,且先收手吧。”
宾客喜色未退就吃惊道:“殿下。”
齐王掷笔朗声:“重山侯同样是忠臣不是吗。”
宾客拱手:“虽是该退一步,但全部调回是否太过宽纵?”哪怕是离京畿最近的州,刺史也是得定时去的,何况南边要处。
“我既已落于人后,就不能再留有生厌的地方。我自爱惜他,所以必须明知故犯。”齐王自有道理。其实即便没有此信,他原也不打算继续紧逼。
再者,朝京武力充沛,真打起来,摁住一州不成问题。
“我赌不起,此次心不诚,哪还有以后?”齐王见宾客依旧迟疑,犹自嘲道,“就像先生投我府下,若生有一点二心,该当如何?”
宾客当地俯身跪地,绷成一张弩弓,肯定道:“该斩草除根。臣万万不敢,且无有异心。只为殿下驱使。”
“不必惊慌,只是打个比方。大人请起。”
“臣但为殿下谋,为殿下计!”
齐王似笑非笑,思及褚临璟感慨之语,便能想出他认真又心疼的样子,自己妥协了:“正好,不用等蒯兕回来,你且拿着我的令,去千金买骨堂一趟,先请管事和各处宗室师来一趟,再去办件事。”
宾客听完齐王改动,从内官手里取了令,告退出门往买骨堂,自是一番交代。
齐王一字一句:“拿玉试玉,确实可惜。”
内官没笑,在宫廷间摸爬多年的本能让他听懂了齐王的意思,一时冒出冷汗。万褚二人对他皆有帮助,可……
在内官头脑转得飞快之际,刚从文苑点检完回来的心腹适时回禀:“蒯君已拿下卢氏族长,特来请示殿下命令。”
“府里已拟好了名单,让蒯兕对着来,”齐王对此结果不意外,“顽固不从者,就地论处。私吞钱粮者,押送回京。其余让他自便就是。”
心腹来去如风,高效报信得令。
齐王便又想起一桩事,喊出内官。
“你有一盏茶的时间。”
内官刚才就立在一旁,此时就势拜服,言语恳切:“殿下恕罪。”
“我与褚公子共历过生死。一路上见过要杀人的,要害命的,本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执笔内官们相欺太甚,我从公子那知晓全程后便存了私心,便故意误导他们,叫他们为难褚公子。”
“所以那群家伙就跟苍蝇一样叫嚣着严惩如故。”齐王看着自己袖袍上的暗纹,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你借我的刀,除去自己的仇敌。”
内官俯下得更深了。
齐王没去看人,甚至都没抬头,扶着自己的右额:“换种说法,你盘算好了要借如故的势。”
“请殿下放心,此事公子绝对不知。”内官哪里能不知道齐王的重点在何处,幸好褚临璟是有急事在身上的,后续的波澜也被捂得死死的,血水泥水溅得再高,也够不到天上的霁月。
“你非我臣属,我再明显,也不过众宾客知晓,你是如何猜到的?”齐王是真的好奇。
内官:“事态紧急,公子先至朝京,吩咐江湖中人相护我在后。臣实在是不放心,结果公子安慰臣说‘生死皆相欢迎,不过尔尔。’。”
“臣斗胆,揣摩上意。知道殿下亦是高明爱才,欣赏义士的明主。”
所以内官一开始并不知道里边有汹涌的情愫,只断定齐王会因境遇相似,脾性相投而出手宽待一二。
齐王抬手示意人起身,不必接着跪,声音听得像是对地板表忠心。
“后来臣陪褚公子往这承明宫来,见殿下让出内间,用度纸张皆是比着您的例,甚至将玉印都交给公子把玩。方知殿下用心良苦。”内官知道在齐王面前最好坦诚,不然下场只会和之前的同僚一样,便把能坦白的都坦白。
“况公子行事自在,后以画代字,偷得闲散。想来不是为责罚。”何止是偷闲?褚临璟差点没把偷懒二字写在头顶,再大笑两声能奈我何。
齐王沉默片刻。
“你且去取来。”
内官捧出内间的匣子,替齐王言语:“褚公子多情,殿下拿真心相待,必也会得真心。”
细细地将信笔墨画从小匣中取出,齐王没声好气,似是又想起人一反常态的短暂柔弱:“我当时就说他不服,嘴上全是恭敬,心里指不定怎么怪我多事,想来是有人给他提醒支招。”
“你为执笔内官不容,被迫替了其作天使传钧旨,那时心中已有不满。”齐王说起这些心平气和,甚至有心品了口清茶,“褚如故站出来你便知道不必顶罪而死,所以你有感激。可那并不多,你是看出我的私心所以自作主张,以为指导一二就能再利好自己。”
齐王见纸卷上滑出的几尾墨鱼可爱非常,细细地瞧着,分心说道:“这原也不打紧,只是我得替永安郡公,齐王后考虑。”
内官品出生路,略带急切:“殿下请讲。”
齐王:“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等出了这道门,你就能收到升执笔内官的文书。不仅如此,宫中内谒也任你调遣。”
“秋分前,如若两宫广殿内官宫人若皆可处理妥当,无有异声,你加封内侍监。”齐王的笑中毫无感情。
这比宦官能达到的最高品级还要高,是可以同尚书平级的机构主事,更重要的是,此等机遇,百年难得。
“若不成……”
内官,得褚临璟一口一声的老天使猛地低头:“若不成,请死而已。”
齐王看死人活人都是差不多的,他见人自己明白也不多言。
“这里人多事也多,你与他同行过,知道他正气豁达,宫里原不是什么好地方,叫他听了见了看见了,更是不想待的。”
“是。”
褚临璟的临书齐王翻过多次,字如其人,锋芒毕露的。
将新得的信同临书们铺在案上,齐王一时不舍再收回匣中,只想着看过一遍了便重头再看过。心想冥冥之中该他们遇着。
他年少时途经瓜洲,恰巧见过楼船外纷纷扬扬的夜雪,那缟素抑制了他的满腔怒火,叫他得以在兄长遇害的伤痛中转圜,虽狼狈却依旧平安回京。
没成想几年后,褚临璟也在同样的渡口得悟,实在巧合,令人会心一笑。笑完齐王便知此信厉害。
他彼时仓惶,褚临璟当日果决。不论哪一种都是绝地,再来一次未必可行。
齐王思及此心道,褚临璟肯拿自己来赌,回护的动机更大。
“我们很像。”齐王默默吐出胸中的气来。似那清兰仍在殿中,年少之人依旧在背后。他想握上人的手,与其默契而笑,共誊段晦涩的律疏,他想与人共登临城北阶陛,希冀其满身意气。
他迫切盼望褚临璟好,也自信可以做到,是故他绝对不会陷人于险地。
一尾墨鱼,潜入纸间又跃进指尖,栩栩如生,将要落入江河。可那却是精细裁出的江河,被框在有限的范围里。
一如当下的褚临璟。
齐王行出承明的宫门,远眺浮云,望见了一块连一块的金珠玉水自尧山流入皇城,通往这修筑不到百年的庄严建筑。
皇宫中,承明与永乐两宫东西并立,拱卫北宸,高于其他宫邸,流火、镇星、启明宫横列两宫之北,总司、长庚、长乐宫立南直通城门。
行来久,不是个好去处。
“……去吧,如故。”我不叫你失望的。
巍州方面,万稹于第二日的黄昏找到了郎将和府官,他们沿着河流一路冲至离重山关不远的芦苇荡,手脚齐全,就是冰的很。
府官哭成泪人,哑着嗓子拉着人手不肯松开:“我们一路下来,每一处下头都埋着忠魂。这河也有-”哭得好不伤心,不能说出连续的句子。
“我得记着……”府官失魂落魄,正好破烂染血的衣冠,“还得正好衣冠,啊,我这,不行……”
郎将不敢看万稹,半天说不出话。参军上前给二人添衣裹袍,褚临璟随着帮忙。
万稹转身:“府官尚且如此,何况刺史?你想同姒君一样为我铺路?哎,糊涂啊。”
“我不想听那些有效或者对我有利的交易,你也别当真。”万稹走在最前方,“回去先吃饭了,跟乡亲们解释解释。还有桥要搭建呢。”
郎将同样哑着声,试探着说道:“将军。”
“若不快刀斩去乱麻,要到几时才能平安?朝京来的姒刺史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不能回头-”郎将拖着步子想要跟上,走了几步实在难挨,将要倾倒时眼一闭,就想着摔倒算了。
结果还没闭上,侧方来就有坚实的力将他撑起-褚临璟支撑着人起身,示意人先保存体力。
万稹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急也不慌:“先做休息。”
等他们回府,又有另一重光景。
姒刺史领官印借了附近两州的兵,约莫有两千,给临府两条街和往南大营的要道层层围住。
南大营后得了消息,又出兵给刺史兵团团围住。眼下巍州城内,四面都安全,唯一被矛头指着的,就是侯府。
一时间形成了僵持。
“无所谓。”
万稹表示刚好检查一下侯府和南大营的守卫防护。
刺史将侯府围困起来的第一天,褚临璟终于有时间研究参悟天匮残章里的招式。
练武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自己身体受伤或者拷打自己的耐力,故而褚临璟练到不通处便立即停手,擦完汗盯着天匮摹本发呆。想着招式运气如此刁钻,恐怕不能硬学。
万稹看了只觉上书招式使剑更为通畅,跟着学了两招,只当是强身健体。余下除去在调整心情的郎将和直言累得慌的薛伯闻外,众人也都跟着使了几式。有没有用先不管,崇武的氛围倒是有了。
到晚间饭点,元自活和薛伯闻坐一桌。唉声叹气,前者是好悬没给老腰累断,后者是好悬没被逮住伏法,各有各的顾虑和小心思。
蒌蒿芦笋并鲢水鱼添了清淡。府医叮嘱说切不可贪食蜂蜜浆酪。万稹和褚临璟歇箸后自是同去。
元自活看着精明人,将存在心里的好奇和疑惑吐露出来:“他们为何会好上?”
你我事主皆为情所困。
精明的薛伯闻还算恭敬,反问回去:“大人,您若问及此事,我亦有同样的疑惑。齐王为何会一见钟情?”
“谈婚论嫁,两姓之好。只是时间问题,肮脏算计的太多,彼此相顾的太少。您是长辈,见得更多。难道不愿成全有情人?”薛伯闻勾唇开始抛饵,端看上不上钩。
元自活也笑了:“哪有不愿的道理。”
说出的话都很漂亮,眸子里的寒意却被互相落实,元自活欣赏着年轻人的挑衅,回以退让。
记得江湖上有句话叫见招拆招。是也不是?
夜间。
对坐烛火间,闲敲棋子声。
褚临璟左手托住下巴,右手拈起黑子,不知该落何处,正是为难。他自认为棋艺不差,只是每每对弈的人都更胜他一筹,使得屡战屡败。
原想着万稹忙碌于演兵练武,能讨点便宜,不想重山侯的棋路里自有纵横天地,他乍见便输了五目。
眼下已经是第四局,白子排兵布阵,眼瞅着亦是要败。
褚临璟思索着想输的体面,耳听着万稹倒上好茶,又眼看着万稹抽闲立至身后剥了整整一碟桂圆,恼羞成怒:“这个态度是不是太过放松了?”
不过他得承认,再给他半个时辰他也不一定能想出翻盘的子,所幸就弃子认负,去挑桂圆吃。
烛火依旧朦胧,两人的心境却是不同以往。
“堵不如疏。”万稹话里夹着话,帮着收拾棋子,“如故自是想让着我的。”
不,虽然想,但不用让,褚临璟郁闷地揉手腕,提议换一种方式。
褚临璟是个不愿安生的,这点认识他的人都有感觉,但在时候不好,天气不好的日子里,他是更愿意找处安稳的地方不动弹,效仿那池塘里的老龟,眼下这是时机就是如此,所以他也不受影响。
褚临璟不算焦急,而万稹更是冷静到极致,吩咐府兵该巡逻警惕的一切照旧,不因刺史围困而增加。
褚临璟边收棋子边问:“你学习过没有?”
万稹脸比冬日里的柿子还要害羞:“有所耳闻,有所耳闻。”
他这一害羞,褚临璟来劲了,顺手揽住人往耳边低语,金红的珠发碰在一处,一时不知道是痒还是刺。
耳闻实在是浅薄,如今褚临璟怂恿:“试一试?”
万稹伸手回抱,眼眶中泛着红,用行动接了这求之不得的怂恿。
“等我放个碟子,别给掀翻了。”褚临璟空出手给果碟放下。
夜半朦胧之际,佳人在怀,很难坐怀不乱,万稹严谨且认真地亲去掩门检查,声势浩大。
只宽衣解带,耳鬓厮磨,良宵难得。
大半夜,生疏的二人折腾完清理完,在整洁宽阔又沁着香的床榻边角里缩在一起,十分精神。万稹给数着更漏也没能把二人数困,反倒三更的又激起火来,褚临璟拉人起床:“走,去看明月春风——”
扇阁窗框住窗外弯月,屋内沏有热茶。
褚临璟问:“你怎么不看外间月色?”
万稹一直盯着人看,回道:“我正看着呢。”
“你知道吗?”褚临璟分享,眉梢盛着银光,颈后留有含蓄的新梅,“闯荡在外,走窗户房顶要比门快。”
“由你说来并不意外。”万稹揉着人腕骨,浅浅打转,“可是别有趣味?”
那就是没走过也不知道。褚临璟拉人。
“自有趣味。来,这叫不走寻常路。”
万稹眼神一凛:“某人说挑灯夜读,现在不打自招,就是宽慰我来着。我料是前些时日你奔波在城中收集盯梢。”
“疏理。”褚临璟没成想对方还惦记着这事,想着反正无伤大雅,所幸就随了他的意,承诺叫万稹来安排作息,现在先随他去享受什么叫自由再说。
至于褚临璟只顾眼下急切,急着答应,之后叫苦不迭就是后话了。
“刚刚什么东西过去了?打过来了?”
“谁大半夜过来?”
“看不清,好像是个人。”
“废话!”
“别是千金堂那群喜欢走墙站房顶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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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互相友好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