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货架第三排,最便宜的一包,两块五。
红雨衣付的硬币,面值一块。
钟晓盯着柜台上那枚硬币,脑子里飞速运转。
规矩一:三点后的客人,只收纸币,不收硬币。一个钢镚儿都不收。他自己要给,你就说收银台坏了。
“收银台坏了。”钟晓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抢答,“扫码也不行,机器受潮。您有纸币吗?没有的话——”
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我垫。”
红雨衣的动作停了一下。
帽檐底下,那半张苍白的下巴,似乎偏了偏,像是在打量他。
几秒后,一只很白的手,从雨衣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放在了柜台上。
纸币很旧,边角磨圆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烧过纸的味道。
钟晓收钱,找零,递盐。
红雨衣接过盐,转身,红衣角一摆,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自始至终,那枚硬币,一直躺在柜台角落,红雨衣没有再碰它。
钟晓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上收银凳,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宋哥。”他扭头,声音有点飘,“刚才那位……”
“你处理得不错。”
老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正用一把长柄夹子,夹起那枚硬币,放进一个红色的信封里。
信封封口,压在烟柜下面一块砖底下。
“硬币是什么?”钟晓问。
“过路钱。”
老宋拍了拍砖,像在安抚什么。
“收了,就是签了字,自愿跟人家走。”
“你这垫钱的毛病,以后改改。”
“垫钱怎么了?”
“垫钱,”老宋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是结缘。”
“跟夜里的客人结缘,是要还的。”
钟晓:“……我就垫了两块五。”
老宋没接话,回烟柜后面去了。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安静得像一口井。
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一个醉醺醺的大叔买解酒药,付的纸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买铅笔,付的纸币;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什么都没买,就站在杂志架前翻了一本1987年的《故事会》,翻完放回去,冲钟晓笑了笑,走了。
钟晓注意到,这三位的共同点是:进店时,风铃都响了;离开时,风铃一声没吭。
还有,醉汉大叔的脚,离地三寸。
校服男孩的影子,是别人的影子。
老太太翻的那本《故事会》,杂志架上根本没有那一年的。
“别看。”老宋的声音幽幽飘来,“看多了,人家会害羞。”
“害羞了会怎么样?”
“会来跟你玩。”
钟晓立刻低头看收银台,看得无比专注。
四点整,风铃又响了。
进来一个老头。
青布褂子,裤脚扎得利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不是烛火,是一团暖黄的光,看不出光源。老头面容干瘦,眼睛却亮,进门先把伞收了——外面下着雨,他手里那把伞,是干的。
“宋成贵。”老头嗓门洪亮,“茶。”
“哎,您老坐。”
老宋居然亲自起身,泡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端过去,还顺手把杂志架边上那把藤椅擦了擦。
老头喝茶,老宋陪聊。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东街的路灯坏了三十年没人修啦,河堤的柳树今年又没发芽啦,谁家娃今年“走了”啦。
钟晓蹲在收银台后面装鹌鹑,竖着耳朵听。
“谁家娃今年走了”——这句话老宋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
老头喝了三杯茶,起身。
老宋送到货架尽头,站定,鞠了个躬,没再往前。
钟晓也赶紧起身,学着鞠躬,顺便往门口瞟了一眼——
老头提着灯笼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寸之外,尽数滑开,一滴不沾。
而那盏灯笼的光,照出来的不是街景。光晕扫过之处,浮现的是另一座城:青石板路,两侧全是白幡,一队一队的人影,排着长队,朝同一个方向,安静地走。
钟晓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迈步跟出去看——
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规矩三。”老宋的声音贴着他耳朵,是从没有过的严肃,“天亮之前,别送他出门。”
“你差一步,就跨出去了。”
钟晓僵在原地,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刚才那一步要是迈出去——
不敢想。
后半夜,再没有客人。
五点半,钟晓困得眼皮打架。老宋去后面仓库盘货,店里就他一个人。
他撑着收银台打了个盹,再抬头,日光灯白得刺眼,他的目光落在了冷柜上。
从左数,第一扇,第二扇——
第三扇。
那扇门的封条,是旧的,黄底红字,写着“设备故障”。封条的边缘,翘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正在,轻轻地,一开,一合。
像呼吸。
像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朝外哈气。
钟晓盯着那扇门,密室设计师的直觉在脑海里疯狂报警:职业素养告诉我不能开,求生本能告诉我不能开,三条规矩告诉我不能开——
可那扇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上来。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叔叔——”
“我的冰棍儿,要化啦。”
钟晓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理智在尖叫。
但那声音太可怜了,可怜得像是——像是很多很多年,没有人理过她。
鬼使神差地,钟晓伸出手,捏住了第三扇门的把手。
拉开的一瞬间,一股白茫茫的冷气扑面而出,冷得不像空调,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整一个冬天,连同冬天里所有的黑夜,都塞在了这扇门后面。
冷气的深处,货架上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举着一根没有包装的冰棍,仰着头,冲他笑。
“叔叔,”她说,“你挡着光啦。”
钟晓低头——
他身上,正一寸一寸地,结霜。
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系统光幕弹了出来,弹出了一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字:
【续命灯:第一盏,熄灭。】
【读档中——欢迎回来,夜班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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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冷柜第三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