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笔试还有二十天。
城隍庙后殿,挂出一块手写的木牌:
“长夜考前辅导班”
“学费:纸钱一沓,或泡面一碗”
“主讲:孔方(阴律)、白露(民俗)、钟晓(实操)”
“注:包过。不过,退学费。”
辅导班一共招到十七个学生。
除了钟晓、孔方、白露三人,还有十四个来路各异的魂:那个死于加班的程序员鬼(网名“需求他改了七版”,天知道他哪来的执念要考编)、夜市摆摊的两个货郎、红雨衣——她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得低低的,以及,让钟晓意外的是——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规规矩矩坐在第一排。
小年。
冷柜第三扇门里的小姑娘。
“她怎么……”钟晓看向晏清河。
“店塌了,冷柜门,开了。”老头给小姑娘倒了杯热水,“一百年来第一次,她跑出了那扇门。”
“她说,她想上学。”
钟晓在孩子们中间长大似的别扭了一下,把第一排的小板凳,往小姑娘那边挪了挪。
“那个……小年是吧。”他蹲下来,跟她平视,“学校里,小朋友们都学什么呀?”
小年捧着热水,认真地想了想:“算术!妈妈说,学会算术,就会算钱,就不会被人骗。”
“那你为什么想考收魂科呀?”
小姑娘仰起脸,声音又轻又认真:
“因为收魂科的叔叔说,我妈妈的名字,在他们的大本子上。”
“我学会了查本子,就能找到妈妈啦。”
钟晓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起自己扫码枪下,那张信息卡。想起老宋抱着的那盒火柴。想起福伯烧红的监控。
“好。”他听见自己说,“哥教你。”
“包你,找到妈妈。”
夜校的日子,过得又荒诞又踏实。
孔方讲《阴律》,讲得鞭辟入里,重点是“程序”——“阴律千条,管不住鬼,管得住官。官凭在章程面前,就是个屁——哦,失言了,就是个‘凭证’而已。”
白露讲《民俗》,重点抓必考题:“纸钱面额换算!历年必考!大钞十亿,烧给祖宗,祖宗找不开,就等于白烧!记住了,给先人烧纸,讲究一个‘零钱充足’!”
钟晓讲《实操·哭丧》——他一个密室设计师,对哭丧的了解,全部来自小时候村里办白事的记忆。
“哭丧的核心,”他一本正经地总结,“不是哭,是‘告’。哭给活人听,是告慰;哭给死人听,是告别。所以考场上,无论遇到什么灵位,记住三步——”
“一报生平,二诉牵挂,三送上路。”
“哭是手段,送是目的。”
第一排的小年,举手:“哥哥,那……如果灵位上的人,是我自己呢?”
满堂寂静。
钟晓沉默了很久,揉了揉她的羊角辫:“那说明,这场考试,是给你一个机会。”
“好好地,跟自己告个别。”
考前第七天,出事了。
夜市传来消息:乌老板的“命铺”,被查封了。
七家铺子,一夜之间,全贴上了收魂科的封条。乌老板本人,锁进了灯楼。
罪名:“私贩灯引,扰乱长夜。”
钟晓站在封条的铺子前,看着门板上那道崭新的封纸,指节捏得发白。
封条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墨迹未干:
【月望之夜,灯楼开印】
【恭请界外贵宾,验看百年陈酿】
【另:考前三天,全城戒严】
【凡无册之魂,格杀勿论】
孔方凑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后生,这是冲咱们来的。考前清场,堵死‘以考代籍’的路,灯官这是掀桌子了。”
“掀桌子?”钟晓盯着那张告示,忽然笑了,“不。”
“他这是,怕了。”
“一个敢在月望夜‘开印卖城’的官,为什么要怕一场考试?”
“因为《收容办法》第九条,‘以考代籍’,录取即转正。”
“转正,就是官身。”
“官身入灯楼,查账,就有‘权限’。”
钟晓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他不怕我们考。”
“他怕我们,考进去。”
话是这么说,考前最后三天,钟晓反倒一页书都没翻。
不是慌。
是夜校的十七个学生,非要给他办一场壮行宴——小年把攒的纸钱学费全提了出来,请全班吃泡面。十七碗面,在城隍庙的八仙桌上一字排开,热气腾腾,把一屋子百年没暖过的空气,熏出了一点人味儿。
红雨衣吃得最快。吃完把碗一推,帽檐都没抬:“考不上,回来跟我守井。”
“考上了呢?”钟晓问。
“考上了——”她顿了顿,“记得回来,收我的灯。”
孔方在旁边直摇头,说成何体统,摇头归摇头,泡面吃了三碗。
月望前三天,笔试。
考场设在收魂科大堂,一百零八个魂,一人一桌,案上笔墨纸砚。
钟晓拿到卷子,扫了一眼,心定了。
《阳间民俗学》卷,第一大题:
【简述:清明烧前,中元烧后。请问,“烧前”与“烧后”,各指何时?】
白露押中过原题:“清明的纸,要在正午前烧完,趁阳气足,先人收得安稳;中元的包,要在入夜后烧,河灯引路,孤魂野鬼,排队来领——讲究一个‘错峰领取’!”
钟晓笔走龙蛇。
第二大题:
【计算:你给祖父烧纸钱十亿元面额大钞一张。祖父在阴间市集购买豆腐脑一碗,单价阴钞两元。问:应找零多少?找不开怎么办?】
钟晓差点笑出声。
他一笔一划地写:“应找零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元。找不开,说明烧纸人心不诚——大额纸钱多为阳间噱头,阴间不认。正确做法:补烧小额纸钱若干,并附‘零钱专用’字样包袱一个。核心考点:给先人的钱,要考虑先人的‘消费场景’。”
《阴律》卷,最后一大题:
【论述:差役锁拿无册之魂时,该魂反抗,打伤差役。依律,该当何罪?】
孔方考前特意押过:“记住了,答这种题,别急着定罪,先审‘程序’!”
钟晓写道:“依《捕亡篇》,锁拿须持‘拘牌’,拘牌须载明:姓名、籍贯、事由、签发官凭。四缺其一,即为‘无牌拘拿’。无牌拘拿,视同非法——该魂之‘反抗’,依律,不叫反抗。”
“叫‘正当防卫’。”
“另:差役着装不整、酒后执法、恐吓家属者,该魂有权向收魂科督查房‘实名举报’,查实者,差役扣除当月香火。”
写到这儿,钟晓抬头,正好看见监考的白面官爷,脸色铁青地盯着他。
他冲对方,礼貌地笑了笑。
笔试放榜,钟晓,甲等第三名。
第一名:孔方。老账房百年怨气化作的《阴律》答卷,据说让阅卷鬼官当场落泪,批语:“此卷,当为阴律教科书。”
第二名:白露。
小年也过了——丙等压线。放榜那天,小姑娘踮着脚,在榜上找到自己名字,回头冲钟晓挥手,羊角辫一跳一跳的。
三天后,月望。
实操考试,《哭丧》。
考场设在灯楼广场,香案,白幡,一百零八位考生,一人一座灵棚。
钟晓领了考题,掀开灵棚里的红布——
红布下,一座灵位。
黑漆金字。
【钟晓之位】。
香案旁,主考官的座位上,那位乌衣官爷端坐,怀表垂在襟前,笑吟吟地看着全场,看着他。
“本场实操。”白面官爷朗声宣读,声音里透着得逞的快意,“题目,因人而异。”
“哭己之位,古今罕有。”
“诸位考生——请。”
四下里,别的考生也陆续掀开了红布。有人哭出了声——他们看到的,也是自己的灵位。
这是阳谋。哭不出来的,淘汰;哭得稀里哗啦乱了方寸的,也淘汰。考的不是哭丧,是心性——是这些“黑户”敢不敢直面自己的死亡。
钟晓站在自己的灵位前,站了很久。
灵位上刻着自己的名字。他想起第七个通宵,想起没改完的第十九稿,想起老妈发来的“记得吃饭”,自己回的“在忙”。
他想起老宋没能打完的卡,想起福伯没能等到的话,想起温故没能打完的更。
钟晓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上,端端正正,给自己上了一炷香。
然后,他开口了。
不哭。
他“告”。
“鸣呼钟晓——生于人间,卒于案头。”
“生平二十有四,无大病,无大恶,无大功。唯加班七夜,改稿十九,豆腐脑,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的。”
“今日立位者,一不是亲人,二不是故交。”
“是他自己。”
“凭什么他自己能来?”
钟晓抬起头,直视着主考席上的乌衣官爷,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个广场:
“因为这座城里,三千个魂,被炼成了灯油,没有一个灵位。”
“因为长夜百年,死在灯楼里的人,连‘哭丧’的资格,都没人给。”
“钟晓何德何能——”
“不过是替他们,占了一个位。”
“告慰的话,我说完了。”
“牵挂的事,我记下了。”
钟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自己的灵位,郑重一揖,三鞠躬。
“此位先立着。”
“等我打完五更,天亮了,再撤不迟。”
全场死寂。
一百零七位考生,看着自己面前的灵位,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满场白幡猎猎,哭声连成一片,这一回,没有一个人,是“慌”的哭。
主考席上,乌衣官爷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枚停在两点五十九分的怀表。
“实操,过了。”他合上名册,站起身,官袍无风自动,“钟晓。”
“明晨卯时,收魂科报到。”
“老夫在灯楼——”
“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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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