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 第7章 第七章 人生识字忧患始

在那些靠着粟米和蒸饼就能玩出花来的小贩面前，欧阳琳才真正意识到，离开各种现代调味料，自己其实根本不会做饭。

前世的自己只是将食物煮熟组装在一起，一味地加生抽、耗油、鸡精、味精、盐，以至于所有的菜都是一个味道的。所谓炒菜就是，一把蒜末，然后目之所及的所有调料都放个遍，不熟就加水炖煮，再不熟就继续炖，糊了加水，太硬加水，加水拯救万物。最后出来的菜，酸了算开胃，苦了算祛火，没熟算软嫩，熟过头了算有嚼头，淡了算养生，咸了算下饭。

在清楚看到自己厨艺的真相后，就此欧阳琳果断明智地放弃依靠厨艺赚钱的路线。

在亲手做吃食赚钱失败后，欧阳琳也考虑过将脑子里的各类菜品配方卖了赚钱，但亲自实践后发现了许多问题：

一是现代很多菜系在多年改良后已经与曾经不同，除了基本的制作方式外，调味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此前也已阐述过调味料的珍贵程度，就不再赘述。

二是说到那些可以复刻的，当下就有的菜品，很多名方也是基于当地的食材开发出来的，现今的交通并不发达，很难像现代一样集齐并创造。最后是最大的问题，上级对底层的压制。很多创新的点子刚刚想出来，可能还没赚两天钱就已经被强买强卖了，像如今的酒楼能开下来，多少都要有些背景靠山，拿着金点子去卖，卖便宜了，亏的慌；卖贵了，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所幸张婆院后有片竹林，据张婆所说，那片竹林本是她从母家带来的竹苗长成的。

她用竹子叶编了蚂蚱，编了蜻蜓，拿去集市上换了几块铜板，也算第一桶金。然而，竹编的技术太过简单，很快市场上就出现了几家卖竹编的摊子，甚至竹剑、竹鸟都被造了出来。

欧阳琳也考虑过利用竹筒制作一些艺术品，但一是自己年纪太小，很多砍竹，削皮的工序难以进行，二是市面上其实也有竹篓、竹筐等物，如果想要做出有图案，有形状又兼具实用性的物件，仅仅靠着脑子里看过几个视频是完全不够的，那需要大量的尝试和试错，这些也不是当下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握着辛苦几日赚来的几个铜板，欧阳琳再次来到集市间做“市场调研”。

她来到一家酒肆里要了杯茶水，打算通过尝尝当下人民偏好的茶水饮料尝试一下做茶水生意，就像薄荷还未被如今的人们发现可用作饮品一样，自己也可以开个饮品摊子。

这时酒肆里传来醒木“啪”的一声，只见一身着圆领窄袖袍，头戴幞头的青年应声开口，几下就将一个贫困书生与富家千金相识相知娓娓道来。欧阳琳托着下巴听了一会儿，故事是非常老套的才子佳人，但围观的群众很是捧场。

也是，在这个没有手机和互联网，没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娱乐手段是非常匮乏的，再加上文字普及率不高，许多平民大字不识的情况下，能有一个听书的地方，那别管内容是什么，都会有人来听。

说到小说，那欧阳琳可不困了，作为一个书龄长达二十年的“小说妹”，在拥有自己人生第一部手机前，她就沉浸在各类纸质书籍中。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是励志类，还是言情类，亦或是悬疑类，各式各样的故事充满了她灰色的学生时代，在万千考卷里留下那一丝丝喘息。

成年后，各类网文、小视频爆炸式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哪怕不像那些穿越前辈一样能有全篇《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等的系统书库开挂，依靠这么多年的积累，自己也能编出个四五六七篇长短不一的书稿来，甚至自己还可以和计划的茶摊联动，听书免费茶水要价，茶点果子另外算钱等等，而且讲完的稿子整理一番还可以卖给书铺，又能赚上一笔。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欧阳琳要识字，为什么这样说呢？

首先作为学过历史的现代人，她自然知道古代的文字狱有多严重。文字狱源头可追溯至春秋战国，西汉杨恽因《报孙会宗书》被处死是早期典型，而后的还有乌台诗案、车盖亭诗案，最终在清朝到达顶峰，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让当时盛极一时的江南氏族一夜间灰飞烟灭，对当时小小的自己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

其次，像现代奉为经典的《红楼梦》《水浒传》就是清朝非常出名的**，与之类似的还有《金瓶梅》《牡丹亭》《隋唐演义》等，因涉及政治、思想和道德被当时的朝廷严令禁止。

要避免直接在说书或者编撰时不会触犯底线，一是要看如今流行的话本书籍，贴合当下的生活习惯，二是摸清当权者的管理思想和把控程度，这些都只能从现有的书本里读来，而想要读懂书，第一步就得识字。

在做完“市场调研”回来的路上，欧阳琳经过一支小溪旁，几只大白鹅正肆无忌惮地散步。

作为城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过如此场景，路过旁边时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一眼与其中一只鹅对上，她耳边响起那“一眼万年”的背景音乐，霎那间，大鹅从四面八方飞来，上演了一场你追，我逃，我的屁股插翅难飞的戏码，至此，的欧阳琳终于明白了著名的“民用霸王龙”的威力，这大概就是人类可追溯历史上最早的追踪型导弹吧。

逃离大鹅的欧阳琳灰头土脸得回到家，一边捂着自己被欺负肿的屁股一边哀叹自己的时运不济。张婆在旁边择菜，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过来挨着她蹲下，伸手抓出一把铜钱放进她手里。“缺钱？”老婆婆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儿吃了吗”。

“缺钱就直说，我这儿还有。”她说得随便，可欧阳琳听得出来那话底下的真心实意。欧阳琳手里的铜钱还带着温度，她抬起头看着张婆那张布满细纹的脸，忽然觉得这黄连泡过的日子里好像混了点甘草糖。

正出神，小花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笑嘻嘻地凑到跟前：“我也可以！我明儿就去打猪草、扛柴火，挣了钱都给阿姊花！”话音刚落，张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竹条，嚯地站起身，作势要抽：“打猪草？扛柴火？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干。你先把前两天教你的穿针给我穿明白了再说！”

小花“嗷”地一声怪叫，一溜烟蹿到屋子外头，只探出半个脑袋，扒拉着门板，狗尾巴草还攥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日光落下，那些纷乱的思绪随着风飘散，生活也跟着慢了下来。

后来，欧阳琳跟着张婆，看着她做了几回工，才终于明白她这“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二皮匠”的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

早年开裁缝铺的时候，张婆一个人扛布匹、搬货箱，几十斤的料子从肩上过，练出了一把子好力气。那一手穿针引线的绝活，搁在衣裳上是细密齐整，搁在尸身上便是天衣无缝。更难得的是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她曾偷偷摸进乱葬岗，一具一具地翻，看肌肉走向，摸骨骼接缝，揣摩筋肉牵连的纹理。那些旁人见了绕道走的尸首，在她眼里都是活生生的“教材”。

日子久了，她缝出来的死人，皮肉归位，针脚隐而不见，家属站在跟前看久了，常常恍惚觉得，人只是合眼睡着了，再等一下，兴许就醒了。

只有一回做完活计，张婆在水盆里洗手，水面晃着半明半暗的光。欧阳琳站在旁边，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个时代，什么不多，就死人最多。”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听不出悲喜，也听不出怨怼，只是那么淡淡一句，落在空气里，却让欧阳琳沉默了很久。

欧阳琳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把张婆这些手艺一样一样记下来，写成册子，小花往后学起来更轻松，日后传承起来也更方便。找了机会，她就把这话跟张婆说了。

张婆听完，眼睛倏地一亮，但又很快地熄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笑了笑：“我这一辈子，虽说是世间少有的，以女子之身经营整个铺子的店主人，却终究是个睁眼瞎。读书识字这事却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欧阳琳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那个在县衙里答不上话的自己，又想到先前的赚钱计划。

她攥起拳头，抬头对张婆说：“张婆婆，那就由我来写。”她说得轻，却又极重。读书的意义此刻被放到了最大，她的背上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她人的未来与希望。张婆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最初，欧阳琳选择躲在书院后排悄悄地听课。可没几日便被教书先生发现，并将她赶了出来。

文人清高，骂不出太粗鄙的话，但阴阳怪气却是一句接着一句。一会儿说小小年纪就倒反天罡，学着男子读书，长大必是牝鸡司晨的祸害；一会儿又说女子读书是不守妇道的行为，有违天道，必受天谴。不断大呼“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

欧阳琳被撵出书院，站在门口，面上并未作何反应，只是低头拍了拍膝上的灰，在心里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嚼了一遍，又默默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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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人生识字忧患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