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从市里包车回营地,莫序宁特地赶在开车之前冲去商场买了一双拖鞋,宿舍配备的那双鞋底又薄又硬,穿着比光脚还难受。
他发誓自己买鞋之前并没想到那位从天而降的室友,但结账时店员那句“买一送一”迫使他想起了杨衍周,不知道对方鞋码多大,莫序宁随手又点了一双43码的,结过账,拎着购物袋飞奔出门,拦了辆的士回到饭店门口,匆匆跳下小车又爬上大车,寻了个旁边没人的空位坐下,呼哧带喘地平复心跳。
隔着过道,路平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怎么了这么着急?”
莫序宁胸腔上下起伏着:“几点了?”
“还有5分钟才发车呢,柏西他们都还没回来。”
“啊?”莫序宁气息还有点紊乱,干咽了一口空气问:“他们干嘛去了?”
“网吧。”
莫序宁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很快那两位网瘾少年回来了,他们时间掐得还挺准,刚上车师傅就发动了引擎。
又是从灯火人间驶向深邃寂静的荒野,一路上有些轻微的颠簸,莫序宁搂着他的购物袋睡着了,梦中自己身穿航天服,头戴氧气罩,快到目的地时醒来,窗外已经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天与地纠缠不清,没有边际线,令他一瞬间恍惚,还以为真来到了无垠深空。
下车时动作稍慢就落在了最后,莫序宁拎着购物走下来,聚集在车门前的人早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停车场的空地上聊天。
乔文龙率先看见了他,抬手招了招:“欸!莫工!好消息!”
“怎么了?”莫序宁走过去问。
“衍周总今天不回来,他直接睡市里了。”乔文龙笑着拍拍他肩膀,也不知是安慰还是自我安慰:“中午那事儿吓我一跳你知道吗?我担心他不肯跟你一起睡,回头把气都撒我头上可怎么办?我有几个脑袋够他砍的?”
莫序宁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下意识侧头去看路平岚的眼睛。
路平岚的表情也很微妙,按理说,没服务好领导,责任主体本来就在乔主任,他这一通事后归因,移花接木,反倒成了杨衍周宽宏大量,莫序宁蒙混过关,将自己的问题摘干净了。
俩人对了个眼神,路平岚挺身而出,打了个哈哈圆场道:“项目正是用人的时候,营地宿舍资源紧张嘛,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都能理解,副总那个层次,格局不会小的啦!”
“是是是!”乔文龙连声应和。
莫序宁把头一低,只觉得兴趣索然,趁俩人聊天换气的空档,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径直开溜了。
他轻车熟路地回到209,关上门,掏出刚买的拖鞋,一双立即换上,一双塞进鞋柜里,接着僵尸一样伸手将自己够去了书桌前的椅子上,狠狠跌坐进去,椅子因为受力而转了九十度,正好面向北边那扇窗户。
莫序宁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这才慢慢抬起眼,他忽然发现窗景里装的是几百米之外的镜场,“嗯?”他不禁歪了下头,脚尖扒着地面,将自己朝窗户滑近了些,伸长脖子细看过去——还真没看错。
数万台定日镜已经组装完毕,统一按照放射状圆形阵列排布,半径接近1.5公里,面积相当于1000个标准足球场,圆心位置伫立着一座高耸的发热塔,此刻不管是定日镜还是发热塔,全都披着夜色的幕布,仿佛一座静默的钢铁森林。
莫序宁呆住了,他感受到一阵拂过镜场的风也拂过自己,脑子里不住地翻腾着一些今天在会上听到的“假大空”碎片,比如最开始发言的那位领导说“能源危机就是未来人类的生存危机”,比如主持人照着手卡念的那一句“太阳能是当今地球上最清洁的能源”,再比如有个本地口音的代表上台发言,讲了一段他小时候的用电故事,最后含泪笑道:“我希望家里的那盏灯,永远不会停电了。”
这些回忆碎片像烧水壶中的小气泡一样冒上来,将沸未沸之时,手机响了。
莫序宁魂儿差点吓丢半条。
“喂,平岚姐?”
“喂?没吵着你吧?”路平岚的声音听起来是即使吵到也不会愧疚,因为她根本没给莫序宁开口的机会,马不停蹄地接上:“我刚给你邮箱发了一个压缩包,里边有几篇论文,主要是solarpaces的工程论文和solar energy的全域仿真研究,你有空看一下,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会议讨论。”
莫序宁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转头到处去找自己的笔记本,电话里路平岚没听见他的回答,追问了一句:“莫序宁?”
“好的,平岚姐。”
那头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有点压榨,稍微软了语气,叮嘱说:“那行,早点休息。”
“好的,再见。”
莫序宁浑身泄了力,肩膀松下去,手腕搭在书桌边缘,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再一抬头,电脑支架上屏幕动画正好播放到开机界面,熟悉的windows开机音乐,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输入开机密码。
路平岚给的文献含金量很高,时效性也不错,有两篇莫序宁看了都惊讶,才发表没多久,她从哪儿搞来全文的?总不至于是sci-hub。一边看一边整理了下思路碎片,合上笔记本时已经是深更半夜了,莫序宁瘫在椅子上,用力蹬了一脚桌腿,椅子带他转回去,面朝着另一边的上下铺。
“下铺明天再换给他也来得及吧?反正他今天又不回来睡……”他轻声呓语道。
就这样又在下铺多赖了一晚,不过他很快就为自己的懒惰付出了代价——次日因为睡过头迟到了半小时,夹着笔记本偷偷溜进办公室,竟然也没几个人转头看他,大家好像都挺忙似的,对着电脑全神贯注地干自己的事儿。
“睡过头啦?”隔壁位置的杨顺宇悄声问。
“嗯。”莫序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前额,偷瞄一眼不远处的路平岚,拿不准她会不会责备自己。
“吃早饭了吗?”杨顺宇拉开抽屉,做了个任君挑选的手势。
莫序宁瞄了一眼,心说:嚯!开超市呢。
“谢谢,我转你钱吧。”他从抽屉里抽了一盒牛奶,顺便抬起手机要扫码付款。
杨顺宇“啧!”一声,将他手机推回去:“干嘛呢哥?见外了啊,我就放着让你们随便吃的,真甭提钱,不然我不给你了。”
莫序宁张张嘴“啊”了一声,终于点头,努力消化了小朋友的社交方式。
他吸牛奶的时候登入电脑微信,突然发现葛柏西给他们仨拉个了小群,群里正在@他。
“莫工,一级警备!今天衍周总在办公室!重复,一级警备!今天衍周总在办公室!”
就坐在他旁边的杨顺宇也跟着在群里刷屏,俩人的炸弹表情包扔来扔去,成功将三人小群聊出了三百人的架势,眼睛有点被吵到了——莫序宁深呼吸一口气,吸管末端在牛奶盒子鼓出一连串泡泡。
同事再幼稚也是仅有的一点人脉,为长远考虑,有必要降低行为年龄融入其中,莫序宁屈服了,打字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葛柏西:“听说有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要去和他1V1,你没发现今天办公室的空气格外严肃吗?”
杨顺宇补充:“我连屁都是憋着去厕所放的。”
莫序宁脑门上流了点汗,现在年轻人聊天都这么直白吗?那个“大气都不敢出”的年代上哪儿去了?
“很严格?”莫序宁往大开间尽头的独立办公室望了一眼,从他坐下到现在一刻钟过去了,也没听见什么训人摔桌的声音,回想杨衍周,实在也不像是能大吼大叫的NPD老板,他大部分时候甚至都挺沉稳、挺……斯文的——昨晚露台的片段除外。
“不能说是严格,是因为他本来就很懂吧?”葛柏西俨然已经混入了本地情报圈层,源源不断地输出着在这个营地职场生存的必备干货:“听说他本来就是学热动力出身的,研究生念的是自动化,一毕业就在华创混,参与过的项目个个都是大量级,最离谱的是这人数学超级好,算起账来堪称是人形计算机。”
杨顺宇附和:“对,还好这周咱们不用汇报,不然真担心岚总顶不住。”
路平岚会顶不住……?莫序宁撩了撩后槽牙心想,孩子们,你们还对自己的卷王老板一无所知。
葛柏西也有不同意见,他抛出两张DIY的路平岚真人表情包,一张是路平岚在工位的工作照,配文“冷静上分“,另一张是路平岚昨天上台自信发言的照片,配文“carry全场”。
照片有点糊,但那神态抓得是真准,莫序宁一口牛奶差点喷在键盘上,硬是克服生理本能咽了下去,紧跟着就是一阵漫长的咳嗽。
那俩人继续在群里畅所欲言,另一个人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路平岚在软件组四人工作群里@了所有人,让他们带好笔记本,五分钟之后去副总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路平岚:“衍周总找我们。”
莫序宁盯着屏幕,咳嗽神奇暂停了,三人小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也瞬间冻结。
过了足足一分钟,葛柏西才在小群里发送了一个表示多重困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