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87的舷窗外是凝固的云海,机翼切开气流的声音像被按下慢放键,均匀地铺在思哲耳边。
飞机穿梭过云层,舷窗外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思哲翻开那本米白色封皮的书——《斯美塔那的音乐与故乡》。
书是陈若熹托朋友淘到的,扉页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写着:“希望你能和他笔下的捷克,撞个满怀。”
她轻轻翻开书页,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仿佛能触到时光的温度。
书中收录了斯美塔那的手稿照片,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旁,还写着他对伏尔塔瓦河的眷恋:“这条河是我的灵魂,它从森林里流出,带着松针的清香,穿过城市时,又染上了面包房的甜香。”
思哲忽然想起自己的参赛作品,之前总觉得旋律里少了点“烟火气”,此刻望着窗外静静流淌的云海,竟莫名有了灵感——或许可以在曲子里加入一些生活化的声音,就像斯美塔那把伏尔塔瓦河的流水声写进音乐里一样。
她正看得入神,邻座的刘念念忽然动了动。思哲余光瞥见她揉着眼睛坐直,头发梢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之前精心维持的精致感淡了几分。
没等思哲收回目光,刘念念的视线就落在了她摊开的书页上,眼神先是扫过书名,随即停在那些印着乐谱片段的插图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边缘,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口了。
“你这书……是讲斯美塔那的?”刘念念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些,却还是带着点放不低的骄傲,目光没敢直接看思哲,只盯着书页一角。
“我之前查过资料,他的曲子里有不少捷克民间音乐的元素,本来也想找本相关的书看看,没找到合适的。”
思哲抬眼看她,见她眼底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期待,便笑着把书往中间挪了挪,让她能看得更清楚:“对,里面还讲了他创作《我的祖国》时的故事,有很多和布拉格相关的细节。”
刘念念的指尖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下,过了几秒才低声问:“那……等你看完之后,能不能借我翻一翻?
我就看里面关于民间音乐的部分,不会弄皱书页。”说这话时,她的语气依旧带着点生硬的高傲,像是怕被看出自己的急切,连坐姿都刻意挺直了些。
“当然可以。”思哲爽快地答应,指尖轻轻压平书页的褶皱,“我还没读完,不过你要是急着用,也可以先看你需要的章节。”
刘念念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放轻了些:“不用,等你看完吧,谢谢。”
说完便转回头,却没再像之前那样摆弄镜子或整理头发,只是望着窗外的云海,指尖偶尔会跟着思哲翻书的节奏,轻轻敲击膝盖,像是在默默记着什么。
思哲没在意她那点没完全褪去的高傲,重新将注意力落回书中。目光停在一段关于斯美塔那创作《我的祖国》的文字上:“在布拉格的夜晚,他常常坐在窗边,听着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点点亮起,那些细碎的美好,都成了他笔下的旋律。”
她忽然觉得,此刻机舱里的安静,倒比之前的尴尬更让人舒服——或许对她们来说,共同的比赛目标,比那些无谓的攀比更重要。
读到书中描写斯美塔那在查理大桥上散步的片段时,思哲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清晨的查理大桥上,卖花的姑娘把鲜花摆在石栏上,鸽子在脚下啄食,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一首天然的乐曲。”
她忍不住想起陈若熹,要是对方在身边,一定会指着这段文字说:“好的音乐都是从生活里来的。”
连续看了近两个小时,思哲的眼睛有些发涩,她将《斯美塔那的音乐与故乡》递给身旁的刘念念对她说:“师姐,我先睡一会儿,你要是有空的话先拿去看吧。”说完她又从背包里取出眼罩,轻轻搭在眼上。
机舱里的空调风带着微凉,她往毛毯里缩了缩,耳边是引擎平稳的嗡鸣,像一首低低的摇篮曲,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一阵清晰的广播声穿透睡意,她才缓缓掀开眼罩——乘务员温柔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尊敬的旅客您好,飞机即将进入下降准备阶段,目前距离布拉格瓦茨拉夫·哈维尔机场还有约一小时航程,当前飞行高度正在逐步降低……”
思哲揉了揉眼睛,视线慢慢聚焦。舷窗外的云海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绿色田野,田埂间的小路像细线般交错,远处的村庄里,红色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和书中描写的“捷克乡野”渐渐重合。
她伸手拿起前排座椅后背的飞行轨迹图,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蓝色航线——代表飞机的小图标已经越过德国边境,正朝着布拉格的方向稳步移动,剩下的那段短弧线,就是这段云端旅程的最后一程。
这时,她余光瞥见身旁的刘念念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乐谱本,笔尖在五线谱上快速滑动。之前那本被小心地放在她膝头,书角对齐了帆布包的边缘,显然是被仔细收纳过。
思哲注意到,刘念念的指尖偶尔会停在某个音符上,眉头轻轻蹙起,随即又翻回前几页,目光落在书里夹着的乐谱残页上,像是在比对什么。
“找到想加入的民间元素了吗?”思哲轻声开口,打破了机舱里的安静。
刘念念的笔尖顿了顿,抬头时眼底还带着几分专注的恍惚,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嗯……看到书里写斯美塔那用了波西米亚的民间调式,想试着在副歌部分加一段类似的旋律,但总觉得和主歌衔接得有点生硬。”
她说着,把乐谱本往中间挪了挪,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我本来想加手风琴的音色标注,可又怕太突兀。”
思哲凑过去看了一眼,乐谱上的音符写得工整,只是在衔接处画了几个问号。她想起书中提到的“用自然声音过渡”,便指着那段旋律说:“或许可以加个类似流水声的间奏?
就像斯美塔那写伏尔塔瓦河那样,用生活化的声音把两段旋律串起来,既不突兀,又能呼应民间音乐的‘烟火气’。”
刘念念眼睛亮了亮,指尖在乐谱上轻轻敲了敲:“流水声……好像真的可行。我之前总想着要‘精致’,倒忘了民间音乐最讲究的是自然。”她说完,嘴角露出一个比之前真切些的笑,低头在乐谱旁快速标注下“流水声间奏”几个字,连坐姿都放松了不少。
飞机的引擎声在高空里沉淀成平稳的低频,思哲把遮光板拉开一道缝隙,云海在舷窗外铺成无边无际的棉絮,被正午的阳光染成泛着金箔光泽的奶白色。
旁边的刘念念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书,桌子上还有些杂乱的乐谱。
飞机开始下降时,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提示音,思哲睁开眼,窗外的云海渐渐消散,能看到下方成片的红顶房屋,像撒在绿色地毯上的樱桃。
落地滑行时,思哲拍了拍刘念念的胳膊叫醒她,她带着耳机睡着,显然没听到机上的提示。
刘念念被叫醒后显得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杂物,连口红盖都掉在了地上。
思哲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去时,刘念念匆匆说了句“谢谢”,眼神里却带着点不自在——思哲没放在心上,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飞机的轮胎接触跑道时,思哲下意识攥紧了扶手,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随后便稳稳地滑向停机坪。
舷窗外,布拉格瓦茨拉夫·哈维尔机场的航站楼渐渐清晰,米白色的建筑带着中欧特有的尖顶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终于到了。”邻座的刘念念长舒一口气,合上手中的乐谱本,将《斯美塔那的音乐与故乡》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书角被她用书签夹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仔细照料过的。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从包里掏出小镜子,对着镜面快速补了点口红,之前因熟睡而褪去的精致感,瞬间又回来了几分。
思哲正弯腰收拾脚边的背包,就听到身后李老师说:“思哲、念念,等会儿跟紧我,别走散了。”回头一看,李老师已经站起身,正将黑色的公文包甩到肩上,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叮嘱,“等下要过海关,你们俩英语准备得怎么样?过关时的问答能不能应付?”
刘念念立刻挺直了背,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伸手从帆布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细碎的波西米亚花纹,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软。
她翻开本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李老师,我专门做了功课。你看,这里记了海关常用的问答,比如‘此行目的’‘停留时间’‘是否携带申报物品’,连‘是否有食物或药品’这种细节都查好了,还标了对应的英文表达。”
李老师接过小本子翻了两页,忍不住点头:“做得真细致,连‘申报物品’的英文‘declarable items’都标了音标,考虑得很周到。”他抬眼看向思哲,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思哲呢?你怎么样,要不要先看看念念的本子,临时记几个关键句子?”
思哲把耳机塞进背包,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啦李老师,我觉得没什么好准备的。之前去英国留学的时候,入境、过海关都是我自己搞定的,那些流程和问答都差不多,应该能应付。”
她说得轻描淡写,刘念念握着小本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了思哲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服气。
李老师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留学经验,肯定比我们熟。不过等下还是跟在我旁边,万一有什么情况,咱们也好互相照应。”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他手写的笔记,“我也做了点功课,把咱们此行的目的——参加作曲大赛,还有入住的酒店地址、联系电话都记下来了,等下如果海关问起,直接给他看这个就行,省得说不清楚。”
思哲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李老师的字迹工整有力,酒店地址后面还标注了“距离海关约20分钟车程”的补充说明,连紧急联系人的电话都写了两个——一个是国内音乐学院的办公室电话,一个是他自己的手机号。
“李老师你太细心了。”思哲忍不住感叹,“
刘念念也跟着点头,只是目光落在那张打印纸上时,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本子,像是在对比什么。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飞机上,思哲随口提出的“流水声间奏”,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明明自己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可思哲总能凭着过往的经验,轻松应对各种情况,连想法都比自己灵活。
沿着廊桥往前走,透过玻璃能看到停机坪上的其他飞机,有的正在装卸行李,有的则亮着指示灯,像是蛰伏的银色巨鸟。刘念念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小本子,嘴里还小声念叨着:“Purpose of visit: Participate in a music competition... Duration of stay: Two weeks...”
思哲听到她的念叨,侧过头笑了笑:“师姐,不用这么紧张,海关人员都很友好的,只要如实回答就行。”
刘念念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我……就是怕到时候紧张,忘了怎么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来欧洲,不像你,去过英国,见多识广。”
这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思哲听出来了,便放缓了脚步,等着她跟上:“其实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初去英国的时候,生怕自己说错话。
后来发现,只要把关键信息说清楚,没什么难的。”她指了指刘念念的小本子,“你这本子记这么详细,比我当初准备得充分多了,肯定没问题。”
刘念念听到这话,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攥着小本子的手也松了些:“真的吗?那我就放心点了。”
三人跟着人流走到行李提取处,传送带已经开始运转,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在上面缓缓移动。李老师站在传送带旁,目光紧紧盯着过往的行李:“我那箱子是黑色的,上面贴了个红色的行李牌,你们俩的呢?”
“我的是浅灰色的,带拉链花纹。”刘念念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显然是准备等行李过来时,方便快速辨认。
思哲则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显得格外从容,看到陈若熹的箱子,她快步走过去,熟练地将行李箱从传送带上取下来,单手拎着就走了回来。
取完行李,三人推着行李车往海关方向走。沿途的指示牌都是捷克语和英语双语标注,“Customs”的字样格外醒目。越靠近海关入口,排队的人就越多,
“等下到了窗口,我先过去,你们俩在后面等着,我搞定了就给你们打手势。”李老师顿了顿,又看向思哲,“思哲,你要是觉得我回答得不够清楚,等下可以补充,你英语好,沟通起来方便。”
思哲点了点头:“放心吧李老师,有需要我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