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期的最后两周,苏砚的训练状态反而好了起来。
腰还是酸,但酸得“规律”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感觉一下,左边紧还是右边紧,能弯到哪个角度,心里有数之后再去训练。她学会了和这根浸了冷水的细带子讨价还价,今天多跳两组,明天就少跳一组,今天腰反应大,明天康复就加二十分钟。谢聿的方案她倒背如流,哪些红线不能碰,哪些信号一出现就得停,她比队里任何一个康复师都清楚。
谢聿每周复查一次,记录上“依从性”那一栏始终是“优”。但他知道这个“优”底下压着什么。她太会管理自己了,管理到连疼都能安排进日程表。这种能力在运动员里是优点,在她身上,他不确定。
测试赛安排在窗口期结束前一周。
队内测试,不对外,但该来的人都在。教练组、队医组、几个老队员坐在池边看台上。苏砚站在十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水是蓝的,池底的白线清清楚楚。她深吸一口气,起跳,翻转,入水。
入水那一瞬间,腰骶那里“咔”了一下。
不是剧痛,是一种很钝的、很深的东西,像有人从里面把一根骨头拧了半圈。她在水里僵了两秒,然后自己划到池边,手撑着池沿,没有立刻上去。
教练在岸上问:“怎么样?”
“没事。”她说。
她爬上岸,走了几步。步态她自己知道,右腿落地的时候慢了一点。她尽量把步子放匀,走到休息区坐下。谢聿不在池边,他在看台后面的医务室里。苏砚坐在那儿,后腰贴着冰袋,心里很清楚: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
她没有马上告诉谢聿。
拖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起来,右脚踝外侧有点麻,麻意很轻,像坐久了腿压住的那种。她踩了踩地,麻意还在。她坐在床边,把脚抬起来活动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没消。
她给谢聿发了消息:“今天能加一次复查吗?”
谢聿回得很快:“下午两点。”
核磁是当天傍晚做的。谢聿陪她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片子出来之后,他在阅片室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片子袋,脸上的表情苏砚见过——那是他看别的病人片子时的表情,专业,冷静,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在里面。
“水肿范围扩大了。”他说,“右侧神经根受压比上次明显。踝外侧的麻木是信号。”
苏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窗口期终止。”谢聿说,“不能再上十米台了。”
“我知道。”
“不是‘知道了’的问题。”谢聿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硬,“从现在起,所有高台训练停止。陆上训练也要重新评估。你的大赛名额,我明天会上正式提出取消建议。”
苏砚抬起头看他。他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面,白大褂没穿,就一件深色的薄毛衣,显得比平时瘦。她忽然发现他眼下有很重的一层青。
“你几天没睡好?”她问。
谢聿没接这句话。他把片子袋递给她:“收好。明天开始,康复方案我重新做。”
那天晚上,谢聿一个人在阅片室坐了很久。
灯没开,只有屏幕亮着。他把苏砚的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他关掉屏幕,屋子彻底黑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三个月前他不签那个字,今天她不会躺在这里。如果他在评审会上直接说“不具备继续训练条件”,她会被取消资格,会难受,会恨他,但她的腰不会比三个月前更坏。他押上自己的前途,换来的是她多练了三个月,然后以更重的伤收场。
教练说“一旦出事,责任是你的”。现在出事了。
他开始回想这三个月里每一个可以叫停的节点。第二周她训练后步态有点僵,他记录里写了,但没有叫停。第五周她说阴天酸得厉害,他调了训练量,但没有停。第八周复查,疼痛评分还是7,影像没有明显恶化,他判断可以继续。每一处他都可以更保守一点,每一处他都可以说“算了,停吧”。但他没有。因为她说“那我撑着”,因为她在垫子上滚泡沫轴的时候还会笑一下,因为他想让她自己选。
他想让她自己选。这个理由在签字的时候那么充分,现在想起来却像一块遮羞布。
他到底是在给她选择权,还是在给自己留时间?留时间看她的数据曲线再长一点,留时间把课题的样本量凑够,留时间弄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
黑暗里他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开灯,把片子装好,走出阅片室。走廊里碰到康复师,康复师问他苏砚的情况,他说“窗口期终止,准备离队评估”,声音很平。
那天晚上他没有给苏砚发消息。他坐在宿舍桌子前,把课题的原始方案调出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研究目的”那一栏,写的是“探讨高水平跳水运动员脊柱损伤的长期转归及干预时机”。下面一行小字:预期样本量三十例,随访周期二十四个月。
他看着那两行字,把文档关掉了。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新建,标题打了一半又删掉,最后只写了一行:苏砚离队后康复支持方案(个人跟进)。
没有课题编号,没有样本量,没有预期成果。就她一个人。
写完他把文件存好,关了电脑。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苏砚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片子我看了,别多想”,看了几遍,删掉,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上午,队里开了个短会。谢聿正式提出取消苏砚的大赛名额,窗口期终止,转入离队康复评估。没有人有异议。散会之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苏砚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接到通知的。她坐在宿舍床上,把队服一件一件叠好。叠到一半停下来,手撑在腰后,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叠。
下午她去医务室做最后一次复查。谢聿给她做了基础的查体和记录,然后把写好的康复手册递给她。手册很厚,每一条都标注清楚红线,什么时候热敷,什么时候该停,什么信号出现必须去急诊,写得比之前任何一份都细。
“好好和伤共存。”他说。
苏砚接过去,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应急联系人”那一栏,他填了自己的手机号,旁边写“任何时间”。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册合上,放进包里。
“谢聿。”她站起来,看着他。
“嗯。”
“这三个月,我不后悔。”
谢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砚走出医务室,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你那个课题,好好做。”她说,“别因为我改了。”
谢聿没答。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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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