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室的下午总是安静。
苏砚按照方案做核心稳定训练,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多年竞技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哪怕腰在隐隐发沉,她也不会轻易偷懒。
谢聿坐在一旁的桌子前整理随访记录,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他见过太多运动员。有人热爱赛场,有人只为出路。苏砚不属于这两种。她训练时有一种近乎服从的精确,不讨价还价,不偷工减料,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而是一件必须维护好的器械。这种精确让他的记录做得很顺,但也让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停一下。”谢聿出声。
苏砚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
“腹压太大,腰椎代偿了。”谢聿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声纠正发力方式,“不要硬逼自己做到极限,你现在的腰椎扛不住这种负荷。”
苏砚慢慢收回动作,额角沁出一点薄汗。
“谢医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退役?”她轻声问。
谢聿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是医生,职责是告知风险,而不是替运动员决定职业生涯。
“退役是一条路,继续训练是另一条。两条路各有代价。”他说,“我只负责告诉你,代价是什么。”
苏砚低下头,指尖抠着瑜伽垫的纹路。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站起来,走到一旁重新开始那一组动作。纠正过的发力方式,她一遍就做到了位。
谢聿回到桌前,在随访记录上写下“依从性优”。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觉得不对,又划掉,改成“依从性极高,需关注心理负荷”。改完还是觉得不对,索性把那一行空着,合上了本子。
训练结束,苏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苏珩发来的,简单问她最近身体情况,附带一份省城医院行政岗的介绍。
苏砚看着那条消息,站了一会儿,然后草草回了一句“知道了”,关掉手机。她转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干净了,对谢聿点了一下头:“谢医生,我走了。”
“晚上热敷二十分钟,不要熬夜。”谢聿说。
“嗯。”
女孩走出去之后,康复室重新安静下来。谢聿坐在桌前,本子还合着。他本来应该趁记忆清楚把今天的随访补完,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刚才她回完消息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空的。然后她对他点头,说“谢医生,我走了”,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见过很多病人掩饰情绪,但苏砚的掩饰方式不太一样。她不是把情绪压下去,她是把情绪处理掉了,像处理一个不合格的动作,纠正,重做,直到看不出痕迹。
谢聿把本子重新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随访依从性极高,但对疼痛主诉的表述存在明显保留,建议下次复查时单独询问。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单独询问”划掉,改成“观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观察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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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康复室里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