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允虽然闹了个不愉快,可出于小晏,这家伙的效率还蛮高的。
陈叔拿起字轴看了又看,道:“能值一二不成问题,恰好我有个朋友是卖字画的,让他帮忙吧。”
秦惜将字轴重新卷好,一并交给陈叔:“那麻烦了。”
陈叔豪迈一笑:“不麻烦不麻烦,应该可以的。也只能说咱们小秦苦那么久,捡了个宝以尝甘了。”
陈允在陈叔离开后才悄悄钻进来,四下瞟了眼桌面及角落,问道:“秦惜,给我留的字呢?”
秦惜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水,摊手:“你说呢?”
“不是秦惜你讲不讲义气?我都……”陈允一看见他那做派就炸了,差点骂出来,秦惜忙摆手,从身后拿出一个卷轴递给他,“给你留着呢,喊什么?”
“那你摆出那副表情干嘛?找骂啊!”生气归生气,但什么都没有美人的字重要。他忙摊开卷轴,确认秦惜没有坑他才满意收好,“对了,美人呢?”
秦惜刚想说没在,却见小晏从房子里出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明显刚睡醒的样子。秦惜一开始还觉得心大,直到他发现……小晏,没戴眼纱!
“哥哥……”小晏打了个哈欠,手刚准备离开眼睛。秦惜吓了一跳,一个箭步上前,推着小晏到了房子里。
陈允:?
房间内,秦惜放下盖着小晏眼睛的手,那纯洁耀眼的银眸立刻在其下生现。小晏疑惑道:”怎么了哥哥?”
秦惜拿起放在小柜上的眼纱给小晏带上,打结,认真道:“除了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摘下眼纱,明白么?”
“知道了……可是,为什么?”
“晏晏你的瞳色太罕见了。”秦惜浅笑着点了点他眉间的海棠,“若是被坏人忌惮,会很危险的。”他不清楚小晏的来历,若他真有仇人什么的,这不活靶子么?
小晏想了想,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秦惜温和的摸了摸小晏的发顶:“乖。”
可是……这温馨的场面还没持续多久,陈允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一切:“喂,你推美人干什么?弄伤他怎么办?……”
“美人?他是在……叫我么?”小晏抬起脑袋,偏头看向门外。秦惜回神,下意识脱手。不是,他怎么又情不自禁……
手上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海棠香,正如他静不下来的心。
“哥哥?”小晏的问话才让他回过神,秦惜挑眉:“陈允那家伙乱叫的,别管他,知道么?”
小晏听话点头。
他们正准备出去,不想陈允自己直接跨步进来了,然后就撞见他们……小晏靠在墙上,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而秦惜正站在他对面,高半个头的身躯很像在欺负人。
“不是秦惜你什么意思?怎么还欺负人呢?”
秦惜直接退开一两步,摊手,歪头:“我欺负人了么?晏晏,你说说。”
小晏转过头来,摆手:“哥哥只是和我说些事情的,你……别误会哥哥。”
听了美人发话的陈允也算熄了火,听他就很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秦惜,随后又变成了殷勤小狗的样子冲小晏摇尾巴:“美人我今天刚去镇上买了烤鸡,你吃不吃啊?”
“我……”小晏下意识看了眼秦惜,但看不见就是另一回事了,“对了陈公子,你还是别叫我美人了,听着……很不习惯。”
“那我怎么叫你呢美人……哦不,你觉得怎么样?”陈允还没意识到不对,倒答应的爽快。
小晏别过头去:“你还是叫我晏公子吧,我姓晏。”
秦惜挑眉,这孩子不傻啊。小晏的言外之意,不就是我和你关系一般,又不是很熟,你还是礼貌或正常一些叫我吧。
陈允顿时觉得心碎成了渣渣。
不是,秦惜都可以这么随和的叫他晏晏,他就不行,凭什么啊?好吧,就凭是秦惜把他捡回来,还救了他的。
“这……好吧晏公子。”然后陈允就失落地离开了。
“哥哥,陈公子他……”小晏似是听出了陈允语气中的失落,有些疑虑的看向秦惜。
秦惜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快果子糖,放在小晏掌心:“他就那样,伤心伤不过三秒钟,明天就好了。”
不止是陈允,而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人的一生,不快、失落、折腾是无限的,向阳而生才是一种不自我内耗的生活方式。
小晏试着剥开糖纸,将果子糖放在口中。
舌搅动糖块将甜味放出,滋润了整个口腔。他微笑:“是柑橘味的!很甜的哥哥,你也吃吧。”
“糖嘛,怎么会不甜?”秦惜抱臂轻笑,随后目光又变得深沉,“如果糖不甜,谁还会吃呢?”这世间物质上带来的最后一丝甜意,便也会没有了,不是么?
明天陈叔就带消息回来了,也不知道小晏写的东西能值几个银两。
天公不作美,晚上就很突然地下起了一场春雨。你说他只是下雨倒还没什么稀奇可言,可他偏偏打起了雷。
秦惜本来就睡不着,被雷声这么一吵就更睡不着了。他有些烦闷地看向竹床上翻来滚去的小晏,皱眉:“这么晚你干嘛?你不困么还是?弄这么大声响。别人也要睡觉的。”
竹床上的响动停了,小晏没再做出特大动作,而是裹紧了被子,小声道:“哥哥,我害怕,不敢睡。”
黑暗中的秦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得挑眉:“你害怕,所以呢?”
“我……”小晏抿唇,“哥哥可以陪我么?这样我说不定……就不怕了。”
其实秦惜一早就猜到这一环了,小晏那心思,他还会看不透?秦惜起了逗他一下的心思,道:“我就在你身边啊,这还需要陪么?”
霎时又是一声惊雷滔天,小晏浑身一抖,声音都有些弱弱的:“需……需要的。不行的话,我下来,和哥哥一起睡地下吧。”
秦惜得逞一笑,准备起身却见小晏直接伸手向下,一副翻身下床的样子。秦惜忙拉住他乱动找方向的手,让他好好躺下来然后上床:“你急什么?你这样子摔下来怎么办?逗你还当真了。”
小晏抓着被角,整双眼睛都望着秦惜,那目光太真切,尽管秦惜知道他看不见。
他的手轻轻搭在小晏脑袋上,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怕。”
他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抿唇:“我不怕的,哥哥。”
外面的雨声和雷声小了,渐渐见星光,渐渐听到虫鸣,渐渐夜深。秦惜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传递而来,似是最好的安魂曲。
只能说秦惜睡觉不是很正经,小晏打了个哈欠准备闭眼,就觉得腰上一紧,是秦惜睡着后无意识的抱住了他。
小晏的身躯被他贴的紧紧的,来了个温度上的传递。
“……秦惜。”小晏无光的瞳孔望向秦惜的脸,突然露出一个笑。不用管这是不是秦惜本意的动作,可至少他现在愿意相信。
眉间的海棠在这个夜晚突然发出淡光,就在小晏闭上眼睛,完全入眠后。
夜是黑色的,似是刚下过雨,路面泛着粼粼微光。
落雨亭边传来孩童悲戚的哭声,人群来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搭理这个可怜的孩子。金陵春初夜深,风声呼啸,似是想淹没孩子的哭声。
一个身穿斗笠的高大男人路过,背着剑,在这个亭前停下脚步:“这孩子……”
他上前,准备去抱抱或哄一下这个孩子。
“少侠留步。”一个中年男人打断了他的脚步。
中年男人刻薄的声音比这春夜的风声还要冷上三分,“这是咱金陵城大人不要的弃子,这不城主巡街,看上了刚死了丈夫的街头七娘,硬是抢回了府里,把七娘的孩子扔在这里喽。这七娘可是有‘街头西施’的称号的,城主早就倾慕上了。”
“所以……”
中年男人一拍手:“少侠你可问出来了。”他偷瞟了一眼斗笠男人背着的长剑,道:“您是剑修,自然是知道悟性的重要性。可问题就在这儿!这孩子不但不是城主的孩子,悟性师也说,他是下中悟性,不废人一个?那大人留一个中等的还好,这是下等啊!于是带了他娘扔了孩子,老兄您说这事,反正孩子是没人愿意要嘞。”
人们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荣登大保,又怎么会要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废物的孩子?
斗笠男人看了眼仍在哭泣不止的孩子,目光突然变得心疼:“我知道了,谢谢告知。”
没人知道,这个斗笠男人最后带走了那个小孩。
风烟掩盖了一切那个小孩的踪迹,人们也自然以为,小孩被拐子带走了或是被野兽什么的吃了,金陵城还是金陵城。
一架驴车从乡间小道驶过,斗笠男人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看着他入梦安睡,心中又有些苦意:“阿婉走了,能遇见你,也算咱们同病相怜。”
驴车驶过一片惜草丛,萤火虫电灯飞于其上,使惜草透漏出淡蓝的光晕。
古籍载:“惜草也,天地之造化而生此草也。由是惜名者,尽为怜也。”就是说这惜草,什么情况下都能活,生命力顽强。但在王公贵族面前,被称以废草之名。而在民间,却是一味药材。
它虽取怜惜之意,却向死而生。
男人突然笑了,伸手摘取一片惜草叶子,放在小孩手边:“以怜惜之意未免太普通了些,取其一字,加我姓氏,以后你就叫秦惜了。”
取惜字而非怜,是因为同情和遗憾罢了。
*
小晏揉揉眼睛坐起来,伸手去摸四周,无人。秦惜毕竟是个勤快性子,想让他起特别晚一般不可能。小晏现下也不知几时,只好先披了件外衫等秦惜回来。
再说秦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搂着小晏,还搂的死死的,心下一阵慌乱忙收了手。
不是摸头嘛怎么……扎马尾时秦惜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睡觉一般……不是很安稳的。恰时柴门被叩响,他忙去开,却见陈叔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小秦。你……”
“不会是那些个字不值钱吧?哎呀陈叔你就不要在意这些了,弄了多少?”秦惜自然可以想到这种后果,就当玩玩心态的他自然地喝了口水。
“不是!有个人说那是某个公子的真迹,然后就有人要价几百两甚至上千两银子买。被一扫而空后那些人还问有没有。就……而且他们没人说有假。”陈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票给秦惜,而且面额都不小。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发财了,而秦惜却蒙了。不是,这……
不对吧?
如果不是他耐力还好,勉强没把水喷到陈叔面前,但还是被呛得不清。他悻悻地接过银票,挑眉:“陈叔,能说说是哪个公子吗?”
陈叔一本正经地想了一会儿,才道:“他们说是……晏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