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碎金般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脱了鞋袜,光着脚踩在浅水里,溪水没过脚踝,清清凉凉。我踢脚拨弄着水花,水珠溅在脸颊与红衣上,映得人比山花还要明艳。
玄清浑然不觉此刻自己澄澈的眸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阳光下戏水的红衣身影。
陆烬眼看小和尚诵完了经,踩着溪水,一路小跑至他面前,高高举起手中那根削尖的木头,上面叉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鱼,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声音里满是雀跃:
“你看,我抓了好几尾鱼呢!”
又晃了晃木叉上的鱼,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刻意:“我烤鱼可香了,那边还烤了好几尾,你要不要尝尝?”
玄清的喉结狠狠一滚,呼吸瞬间急促,却又强装镇定。他垂眸,不敢看我手中的鱼,更不敢看我明艳的脸,紧闭双唇,沉默不语。
他是佛门弟子,戒律森严,荤腥不沾。他清楚地知道,我是在逗他。
我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的趣味更浓。
我故意将鱼又凑近了几分,握着佛珠的手指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想要起身躲开时,我手腕一转,几颗被溪水浸泡得冰凉清甜的野果,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我将野果递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擦过他微凉的掌心,像一阵风,轻挠他的心弦:“我见你一诵经,便是几个时辰,不好打断,又肯定口干舌燥。我特意摘了些野果,放在溪水里泡着冰镇过,现在吃正好,可甜可解渴啦~”
玄清的目光,落在那捧冰凉清甜的野果上,又缓缓移到我带着笑意的眼底。
我放下鱼,指尖捻起一颗饱满的野果,微微倾身,作势要递到他唇边“我喂你”。玄清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慌忙抬手,指尖堪堪擦过我的指腹,匆匆接过一颗,声音带着几分无措的低哑:“贫僧自己来。”
我见状笑得更欢,立刻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微凉的脸颊,软声追问:“甜不甜?是不是很甜呀?”
玄清握着野果的手微微收紧,垂眸沉默不语,红意却一路蔓延到脖颈。我不依不饶地再凑近几分,呼吸轻拂在他侧颊。
良久,他才憋得喉间微动,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甜。”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玄清被我笑得更不自在,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看他捏着那颗野果,迟迟没有入口。
我故意又往前凑了寸许,鼻尖几乎擦过他微凉的下颌,声音软得发黏:
“师父方才尝都没尝,怎么就知道甜?”
这话一出,玄清长睫猛地颤了颤,双唇抿成一道浅淡的直线,彻底说不出话来,只余下一片局促的安静。
我瞧着他这副快要无处遁形的纯情模样,终究是心下软了,不忍心再逗下去,轻轻退开半步,转身走向一旁燃着暖火的石灶。
枯枝在火里噼啪轻响,鱼身被烤得渐渐泛起金黄,油脂顺着纹理缓缓滴落,融进炭火里腾起淡淡的香气。我专心翻转着串鱼的木枝,不再言语,只留给他一方缓神的清净。
玄清站在原地,指尖仍攥着那颗微凉的野果,目光悄悄落在我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上,沉默许久,才轻轻将果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时,他极低极低地,又叹了一声。
一路同行,玄清心底那点想悄悄脱身的念头,从未断过。
他试过借着问路悄然加快脚步,试过在岔路口故作停顿,甚至专拣草木丛生的崎岖小路行走,只盼能借着山深林密,将这团总缠在他身侧的红衣轻轻甩开。可无论他走得再快、藏得再隐蔽,不过片刻,那抹明艳灼目的红,便又会笑意盈盈地出现在他眼前,换上一声清亮的“小师傅”。
终于行至一处临河镇。时值午后,茶肆里人声鼎沸,水汽氤氲,混着茶香与酒气漫在空气里。玄清寻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刚要松一口气,便见我提着裙摆,大摇大摆地挨着他坐下,甚至毫不客气地端起他面前的茶盏,仰头抿了一口。
玄清无奈地低叹一声,正要开口叮嘱我安分一些,邻桌的喧哗便穿透重叠的人潮,刺耳地撞了过来。
“哟,这姑娘生得这般标致,怎么偏偏跟个和尚厮混在一处?”一个满脸横肉的酒客重重拍着桌沿,目光不怀好意地黏在我身上,语气轻佻刻薄,“放着好好的男儿郎不找,反倒跟着个出家人,真是稀奇!”
话音一落,桌上几人立刻哄笑起来,视线在我与玄清之间来回打量,充满了戏谑与鄙夷。
“我看这小和尚也不一般,你瞧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俊,比城里倌楼里的少年还要嫩上几分!”
“啧啧,佛门清净地,竟出了这等货色,怕不是个披着僧衣的风月和尚吧!”
“依我看啊,这两人一路同进同出,同吃同行,早就把清规戒律抛到脑后了!”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一句比一句粗鄙不堪,密密麻麻裹挟而来,玄清端坐原地,他微微垂首,长睫剧烈颤动,死死掩住眸底翻涌的难堪与羞恼。
见他这般隐忍模样,我心口骤然一紧。
前几句嘲讽我尚可一笑置之,可听见他们将污言秽语泼在玄清身上,我心头所有戏谑笑意尽数散去,只剩翻涌的冷怒。
“啪”的一声,我重重放下茶盏,声响不大,却瞬间压过了茶肆内的所有嘈杂。
玄清猛地抬眼,见我骤然起身,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想拦:“施主——”
晚了。
我手腕疾翻,腰间断水应声出鞘,银刃裹着红衣残影,快如鬼魅。足尖一点,身形已掠至那几人面前,刀刃破空之声凌厉刺骨,直逼那几个出言不逊者的咽喉!
“啊——!”邻桌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刀光快得模糊了视线,酒客们脸上的□□瞬间僵死,瞳孔骤缩,只看见一道红衣掠至眼前,冰凉的刀刃已抵在喉间寸许之地,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刹那,玄清追至,一把攥住我握刀的手腕。
他掌心微凉,力道却稳而坚定,硬生生止住了我下坠的刀锋。
“施主。”他声音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脸上的红意未褪,眼底带着些许隐忍,“贫僧……不计较。”
他顿了顿,:“些许言语,于贫僧如过耳清风,不必放在心上。施主若为贫僧动刀伤人,沾染血业,反倒是贫僧的罪过。”
他明明已难堪到极致,却依旧不肯迁怒旁人,这场祸事根源在我明明是我害得他这般狼狈。
他这般模样,让我方才翻涌的戾气悄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酸涩在胸腔里冲撞。望着他清瘦却挺直如松的身影,之前心底所有戏谑,尽数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我手腕一松,剑刃归鞘,戾气瞬间烟消云散。我没理会桌上那几人瑟瑟发抖的模样,随手抛出碎银,转身便跟上了玄清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