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来A市是办事的。
马老大让他来收一笔烂账。A市有个小老板欠了马老大的钱,拖了半年,电话不接,人也不见。马老大说:“你去,让他知道知道,欠我钱是什么下场。”
刘浩没说什么,买了张火车票就来了。A市离H市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他带了两个兄弟,一个叫阿强,一个叫阿东。都是跟着他混的,年纪不大,但够狠。
到了A市,他们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刘浩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点了一根烟。A市比H市大,但更破,到处是旧楼和工地,空气里有一股煤灰味。
“浩哥,那个老板住哪儿?”阿强问。
“城东。”刘浩吐出一口烟,“明天去找他。”
他掐灭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想起妹妹。妹妹小时候怕蛇,看到蚯蚓都会尖叫。他会笑她胆小鬼,然后把蚯蚓捡起来扔远。妹妹躲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你好厉害。”
刘浩闭上眼睛。别想了。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他们去找那个老板。老板姓孙,开了一家建材厂,欠了马老大二十万。刘浩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厂里喝茶。
“孙老板,”刘浩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马哥的钱,该还了。”
孙老板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刘浩脸上的疤,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阿强和阿东,手开始发抖。
“浩哥,不是我不想还,实在是……”他搓着手,“最近生意不好做,资金周转不开……”
“那是你的事。”刘浩把烟头弹到地上,“我只要钱。”
“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我一定还……”
“一个月?”刘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老板,马哥等了你半年了。你再拖,就不是二十万能解决的了。”
孙老板的脸白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只有五万。
“先还五万,剩下的……”
“剩下的一个星期。”刘浩把钱收起来,“一个星期后我来拿。拿不到,你就别想在A市混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孙老板一眼。孙老板瘫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刘浩没有同情他。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弱,你就被欺负。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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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刘浩从孙老板的厂里出来,走在回旅馆的路上。阿强和阿东去买吃的了,他一个人走着,脑子里想着明天去找下一个欠债的人。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地上湿漉漉的,有一股霉味。刘浩低头走着,突然听到前面有动静。
有人在打人。
他抬起头,看到巷子尽头围着几个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在踢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两个男孩在起哄。
“打!打她!”
“让她嚣张!让她装!”
“一个外人,还敢在我们这儿横?”
刘浩本来不想管。这种事他见多了,管不过来。他往前走,想绕过去。但经过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很小的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散乱,看不清脸。那个男孩一脚一脚地踢她,她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刘浩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女孩抬起头。
灰扑扑的脸上全是土,嘴角破了,渗着血。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用一种倔强的眼神看着踢她的人。
刘浩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咬着嘴唇不出声的样子。
像。太像了。
他妹妹。他妹妹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不求饶,只是咬着嘴唇,用那种倔强的眼神看着对方。好像只要不哭,就没有输。
“住手。”
刘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几个男孩转过头,看到他脸上的疤,都吓了一跳。
“你谁啊?”打人的那个壮着胆子问。
刘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眼神像冬天的风。
几个男孩对视了一眼,然后跑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刘浩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女孩。她蜷缩着,没有动。
“你没事吧?”他问。
女孩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被打过的人。
“疼。”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颤抖,“好疼。”
刘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蹲下来,看着她。近看更像了。眉毛,鼻子,嘴唇,还有那种明明很疼却忍着不哭的倔强。
“你叫什么?”他问。
“陈芊芊。”
陈芊芊比他妹妹名字好听。他妹妹叫刘小妹,没有正经名字,只有一个小名。
“你家在哪儿?”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浩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她。
“拿着,去买点药。”
她没有接。她只是低着头,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刘浩把钱放在她身边,转身走了。他已经帮了她一把,够了。他又不是开善堂的。
他走出巷子,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心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张脸。那个眼神。
他掐灭烟,骂了一声,转身走回巷子。女孩还在那儿,还蜷缩着,没有动。钱还在她身边,她没有拿。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有点烦躁。
“腿疼,走不了。”她说。
刘浩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抱着她走出巷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
“你住哪儿?”他问。
“大伯家。”她说了个地址。
刘浩不认识那地方。他叫了辆三轮车,把她抱上去。一路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脸上还有土,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到了地方,刘浩把她放下来。那是一个很旧的院子,门上的漆都掉了。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没人?”他问。
“都出去了。”陈芊芊说,“大伯去上班了,大伯母去打牌了。”
刘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院子。
“你能自己进去吗?”
她试着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刘浩扶住她,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去给你买药。”
他买了药回来,给她擦了伤口,贴了创可贴。她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鸟。
“以后别在那儿待着,”他说,“回家去。”
她没有回答。刘浩站起来,走了。这次他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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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浩去收另一笔账。那个孙老板倒是老实,又凑了五万,说剩下的过两天给。刘浩把钱收好,回了旅馆。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灰扑扑的衣服,散乱的头发,蜷缩成一团。
是昨天那个女孩。
她蹲在酒店门口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刘浩皱着眉。
“等你。”她说。
“等我干什么?”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继续抱着膝盖。
刘浩看了她一眼,走进酒店。他想,也许她只是路过。也许她有什么事。也许她等一下就会走。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又在那儿。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你怎么又来了?”
“等你。”还是那两个字。
刘浩有点烦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芊芊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但没有泪痕。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很小,“他们会打我。”
刘浩沉默了。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儿,看着他,眼神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他转过头,继续走。
第三天,她又来了。
第四天,她还来。
刘浩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出门,她蹲在角落;晚上回来,她还蹲在那儿。有时候他给她带点吃的,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阿强和阿东看到了,问他:“浩哥,那小姑娘谁啊?”
“不认识。”他说。
“不认识怎么天天蹲在这儿等你?”
刘浩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五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蹲在角落,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他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想叫醒她。
“你……”
话还没说完,她站了起来。然后她倒了下去。
刘浩伸手接住她。她的身体很烫,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喂!”他拍她的脸,“醒醒!”
她没有反应。
刘浩抱着她,冲到街上,拦了一辆三轮车,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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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是营养不良加上发高烧,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
刘浩坐在病床边,看着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陈芊芊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蹲在酒店门口等他。他只知道她像他妹妹。太像了。像到他没办法把她丢在那里。
她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他,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
“医院。”刘浩说,“你烧到四十度,差点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吊针,不说话了。
“你叫什么?”他问,虽然他已经知道了。
“陈芊芊。”
“多大了?”
“十四。”
“你爸妈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
刘浩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想起妹妹,死在他背上的样子。
“你大伯家对你不好?”他问。
陈芊芊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转到一边,看着窗外。刘浩看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他没有再问。他坐在那儿,看着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不知道那是同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没办法不管她。
他想起妹妹。如果妹妹还活着,被人欺负,蹲在角落里等一个人来救她,他会不会希望有一个人伸出手?
会的。他会的。
刘浩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护士进来看到了,说这里不能抽烟。他把烟掐灭,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很高,很远。像妹妹走的那天一样蓝。
“你叫刘浩?”她突然问。
“嗯。”
“浩哥,”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小,“谢谢你。”
刘浩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天空。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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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浩本来打算后天就回H市。账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让阿强和阿东盯着就行。他买了火车票,收拾了东西,准备走。
但那个女孩怎么办?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蹲在角落里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是混混,是打手,是替人收烂账的。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何况她还有大伯家,虽然那个家不是人待的地方,但至少有个地方住。
他可以不管她。他已经帮了她好几次了,够了。他没必要把她带走,没必要给自己添麻烦。
但他看着她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就想起了妹妹。妹妹死之前也是这样,蜷缩在他背上,小声说:“哥,我好疼。”
他没有救回妹妹。但他可以救她。
刘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陈芊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从暗淡变得明亮,亮得刺眼。
“去哪儿?”她问。
“H市。”刘浩说,“离这儿一千多公里。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考虑一下。明天我走之前告诉我。”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她突然拉住他的衣角。
“不用考虑。”
刘浩回过头。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跟着你,不会比现在更糟。”她说,声音很稳,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刘浩看着她。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角,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她的眼神里有害怕,有期待,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想起妹妹。妹妹死之前,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服。她说:“哥,你别丢下我。”他说不会的。但他丢下了。他把她放在后山上,一个人走了。
他不能再丢下一个人。
“好。”他说,“明天一早,跟我走。”
陈芊芊的手松开了。她靠在墙上,眼泪流下来。但她笑了。那是刘浩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笑出来的。
很好看。像妹妹笑的时候一样好看。
那天晚上,刘浩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她走。是因为她像妹妹吗?是,也不全是。她比妹妹倔,比妹妹聪明,比妹妹会演戏。她蹲在酒店门口等他,不是因为她没地方去,是因为她知道他会心软。
他看出来了。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带她走,她真的会死在那里。不是病死,是被人打死,或者自己把自己作践死。
她长了那么一张脸,又没有人保护,留在这里,下场绝对很凄惨。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孩。被人欺负,被人糟蹋,最后像垃圾一样被丢掉。
他不想让她变成那样。
他坐起来,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霜。
“妹妹,”他在心里说,“哥要带一个人回去。她长得像你,但不是你。哥知道。哥只是想……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掐灭烟,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就有妹妹了。虽然不是亲的,但够了,至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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