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江南,临安府。
阳春三月,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柳絮飞满城,桃花落了一地,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府城东边的巷口有一家小面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面幌子,写着“陆记面馆”四个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胜在实在。面馆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灶台就在门口,一抬头就能看见老板娘下面。
老板娘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利利落落的。手脚麻利,说话爽快,一碗面从下锅到出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往碗里舀一勺骨头汤,抓一把葱花撒上去,热气腾腾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老板,来一碗阳春面!”
“好嘞——”
陆穗抓起一把面扔进锅里,长筷子搅了搅,转身去调汤。骨头汤是熬了一夜的,奶白色,浓得化不开。碗底搁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少许盐,滚烫的汤浇上去,猪油化开,香味一下子就上来了。面捞出来,过一遍凉水,再放进碗里,撒一把葱花。白的面,绿的葱,清清爽爽的。
“客官,您的面。”
客人接过来,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老板娘,你这面真好吃。比对面那条街的强多了。”
“好吃您再来。”陆穗笑了笑,转身招呼下一桌。
灶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裳,腰上系着围裙,是赵大娘——陆穗的干娘。“穗儿,我来吧。你去歇一会儿,都忙了一上午了。”
“干娘,我来吧。”陆穗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停,“干爹在后面忙不赢呢,您去帮帮他。”
赵大娘看了一眼后厨。赵大叔正在剁肉馅,剁得案板咚咚响。她笑了笑,转身进去了。陆穗继续下面,一碗接一碗,手脚不停。快到晌午的时候,客人渐渐少了。她把灶台擦了一遍,碗筷收了,地扫了。赵大娘又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穗儿,先吃点东西。忙了一上午了。”
“不饿。”陆穗笑了笑,把面推回去,“您吃。我去接陆安。”
赵大娘看了一眼墙上的时辰钟。“哎呀,都这时候了。你快去,孩子该等急了。”
陆穗解下围裙,挂在灶台后面,洗了手,快步出了门。面馆离私塾不远,穿过两条巷子,拐个弯就到了。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到了私塾门口,孩子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廊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个头比同龄的孩子高一些,瘦瘦的,眉眼清秀,和他父亲很像。
“陆安!”陆穗喊了一声。
那孩子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委屈。他把书塞进书包里,走过来,嘟着嘴。“娘,你又迟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陆穗蹲下来,帮他整了整书包带子,“今天面馆忙,来晚了。你饿不饿?”
“饿。”陆安的声音闷闷的,“我都要饿死了。”
陆穗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头。“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早点来。”
陆安躲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板起来。“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陆穗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跟先生打个招呼。”
私塾先生姓沈,是个三十来岁的秀才,在巷子里开了间私塾,教附近的孩子读书。人很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是个老实人。他站在门口送学生,看见陆穗,拱了拱手。“陆娘子。”
“沈先生。”陆穗弯了弯腰,“陆安今天乖不乖?”
沈先生看了陆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陆安这孩子,悟性很高。今天教《论语》,别的孩子还在认字,他已经能背了。是个好苗子。”他顿了顿,“好好培养,将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陆穗笑了笑。“先生过奖了。他就是记性好,不算聪明。”
“记性好就是聪明。”沈先生认真地说,“陆娘子,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借先生吉言。”陆穗拉着陆安的手,“跟先生再见。”
“先生再见。”陆安鞠了一躬。
沈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陆穗拉着陆安往外走。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桃花,粉嘟嘟的,在风里轻轻晃。陆安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同龄的孩子稳当些,不爱跑,不爱跳,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大人。
“娘,”他忽然开口,“先生今天夸我了。”
“我知道。先生说了。”
“先生还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当大官。”他抬起头,看着陆穗,“娘,你想让我当大官吗?”
陆穗愣了一下。她看着儿子——眉眼清秀,神情认真,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她笑了笑,蹲下来,帮他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陆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和他父亲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我好好读书。将来挣钱给娘花。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陆穗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好。娘等着。”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巷子,更宽一些,两边是住家。有人在门口生炉子,烟熏火燎的。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闹声混在一起。陆穗拉着陆安,穿过烟雾,穿过笑声,走到巷子最里面。一个小小的院子,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搬来那年种的,已经长得很高了。没有石榴树。她再也没有种过石榴树。
“回来了?”赵大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饭好了。快洗洗手。”
“来了。”陆穗松开陆安的手,“去洗手。”
陆安把书包放好,乖乖去洗手。陆穗走进灶房,看见赵大叔坐在灶台后面烧火,赵大娘在炒菜。小小的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呛人,但她觉得很踏实。
“干爹,干娘,我来吧。”她接过赵大娘手里的锅铲。
“你歇着。”赵大娘把她推到一边,“忙了一天了。今天的面卖得好,我都数了,比昨天多了十几碗。”
陆穗笑了。“那明天多准备些面。”
“够了够了。”赵大叔在灶台后面说,“多了忙不过来。你一个人,别太累了。”
陆穗没有说话。她把锅铲接过来,翻炒着锅里的菜。赵大娘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穗儿,今天县城来当官的在打听一些事情。”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打听什么?”
“打听本县有没有外来人,什么时候来的临安,”赵大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什么都没说。就说你是我娘家人,投奔我的的。别的不知道。”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是什么人?”
“不认识。两个男的,穿得挺好,不像本地人。”赵大娘看着她,“穗儿,你是不是——”
“干娘。”陆穗打断她,“我没事。您别担心。”
赵大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陆穗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吃饭吧。陆安饿了。”
晚上,陆安睡着了。他蜷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露出小肚子。陆穗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五年了。她以为时间够长了,长到可以忘记一切。但每次看见陆安的脸,她就知道——她忘不了。那个人,那些事,那些苦,那些甜,都还在。只是被她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不敢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照着墙角的桂花树,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她想起杏花村,想起爷爷,想起阿黄,想起侯府,想起那些冷眼,想起那些嘲笑,想起那碗避子汤。她想起他。他送她的银簪,她每天都戴着。他送她的白玉簪子,她舍不得戴,收在柜子里。他送她的那些首饰,她换成了银票,缝在棉袄里,一分都没动。她不想他。她只是忘不了。
“娘——”陆安在梦里叫了一声。她转过身,看见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娘在。”
陆安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陆穗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是她的命。是她离开侯府之后,唯一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