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集市开市。
这是年后的第一个集市,十里八乡的人都憋了一个年,攒了一肚子的话和货,等着这一天。清河县的集市设在镇上,逢三逢八开市,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匹、农具、牲口,还有各色吃食。
陆穗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前天做好的豆腐一块块从水里捞出来,码在木板上,盖上湿布,装进两个木桶里。一共四十块,比平时多做了十块——年后的集市人多,能多卖些。
“爷爷,您今天别去了。”陆穗蹲在院子里,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我一个人去就行,路远,您腿脚受不了。”
陆老头正在给阿黄喂食,闻言瞪了她一眼。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干什么?闷也闷死了。”
“您可以在家歇着——”
“歇什么歇?”陆老头站起来,拄着棍子,“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再说了,你一个人挑四十块豆腐去镇上,我不放心。”
他说“不放心”的时候,眼角往灶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陈安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我也去。”他说。
陆穗和陆老头同时看向他。
“你去干什么?”陆穗说,“你伤还没好利索。”
“好得差不多了。”陈安活动了一下肩膀,“而且,我想去镇上看看。”
他没说真正的原因。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部下到底散落在哪里?驿站那一战之后,他跑了,他们呢?是死是活?有没有人回来找过他?
他需要在镇上留点记号。杏花村太偏了,没人会找到这里。但镇上不同,人来人往,如果他的部下还活着,一定会去镇上打听消息。
“你去可以,”陆老头看了他一眼,“但别惹事。”
“不会。”
陆穗还想说什么,但看爷爷都没反对,也就没再吭声。她把两个木桶绑在扁担两头,试了试重量,刚要弯腰挑起来,陈安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
“你——”
“我挑。”陈安已经把扁担搁在了肩上,“你指路就行。”
他挑着担子走了两步,步子还算稳,但肩膀明显不太适应,扁担在肩上晃了晃。
“你行不行啊?”陆穗跟在旁边,忍不住问。
“行。”陈安咬了咬牙,把扁担稳住了。
陆老头走在最后面,拄着棍子,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阿黄跑在最前头,尾巴摇得像风车,时不时回头叫两声,像是在催他们快点。
从杏花村到镇上,要走小半个时辰。
路不好走,全是土路,下了雪之后更是泥泞。陈安挑着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肩膀被扁担磨得生疼,但他一声没吭。
“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陆穗在旁边说。
“不累。”
“你额头都出汗了。”
“热的。”
陆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步子放慢了一些,配合他的速度。
到了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集市在镇子东头的一片空地上,摆摊的已经来了不少。卖布的、卖菜的、卖农具的,沿着空地一圈摆开,中间留出一条道让人走。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穗找了个靠路口的位置,让陈安把担子放下,把木板支起来,豆腐一块块摆好。
“你在这儿坐着,”她对陈安说,“我和爷爷去对面卖,这边我看着。”
“我去对面?”陆老头不乐意,“我跟你一起卖。”
“爷爷,您在这儿坐着收钱就行,别乱跑。”
陆老头还想争,被陆穗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行行行,我坐着。”他嘟囔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豆腐摊后面,“你跟你爷爷说话就这个态度?”
陆穗没理他,转身去对面把另一桶豆腐摆好。
陈安站在摊子旁边,看了看四周。
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穿什么的都有。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卖字画的老头,生意冷清,半天没人光顾。
“我去那边看看。”他对陆老头说。
“去吧。”陆老头摆了摆手,“别走远了。”
陈安走到那个卖字画的摊子前,低头看了看。字写得一般,画也一般,都是些常见的花鸟山水,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先生想买幅画?”老头抬起头,殷勤地问。
陈安摇了摇头。
“借您的笔墨用用。”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摊子上,“我写几个字。”
老头看了看银子,二话不说把毛笔递了过去。
陈安铺开一张纸,蘸了墨,沉吟片刻,写了一首诗。
诗是普通的诗,写的是春景。但他的字——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他把纸晾了晾,折好,放在摊子角落。
“这幅字留在这里,”他对老头说,“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是一个姓陈的写的。”
老头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在银子的份上,点了点头。
陈安又写了两幅,用了不同的笔迹,放在不同的摊子上。这是他跟部下约定的暗号,看到他的字,就知道他还活着,会顺着线索找过来。
做完这些,他回到豆腐摊前。
陆老头正跟一个买豆腐的大婶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
“三文钱一块,不能少了。”
“两文半,我买十块。”
“三文,一分不能少。”
大婶撇了撇嘴,掏了三十文钱,买了十块,拎着走了。
陆老头把钱收好,数了数,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面卖了多少?”他问陈安。
陈安往对面看了一眼。陆穗正忙着给人装豆腐,手速很快,一边装一边跟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看样子卖了不少。”他说。
“这丫头,做生意比我强。”陆老头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做买卖的一把好手,现在老了,不中用了。”
陈安没接话,目光落在对面陆穗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站在摊位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有人来买豆腐,她就笑着招呼,声音清脆,算账又快又准。
有个年轻男人买了两块豆腐,付了钱不走,站在摊位前跟她搭话。
“穗儿,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爷爷一起来的。”
“你那个癞子最近没去找你吧?”
“没有。”陆穗的语气淡了一些,“你买完了就走吧,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年轻男人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陈安收回目光。
“你孙女,”他对陆老头说,“很能干。”
“能干有什么用?”陆老头叹了口气,“一个姑娘家,太能干了反而吃亏。村里那些人,看她没爹没娘,都想占便宜。”
他没再说下去,但陈安听懂了。
张癞子不是唯一一个打陆穗主意的人。只是其他人没他那么不要脸罢了。
中午的时候,豆腐卖完了。
四十块豆腐,一块不剩。陆穗数了数钱,一共一百一十文,比平时多卖了二十文。
“今天生意好。”她把钱收好,拍了拍手,“走,买点东西回去。”
她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一刀肉、半斤糖、一包针线,又给爷爷买了一双新布鞋。走到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她停了一下,拿起一根红色的头绳看了看,又放下了。
“喜欢就买。”陈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陆穗摇了摇头,“又不缺这个。”
陈安没说什么,趁她转身去看别的摊子时,把那根红头绳买了下来,揣进了袖子里。
回去的路上,还是陈安挑担子。两个木桶空了,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他挑得轻松多了。
阿黄跑累了,跟在后面,舌头伸得老长。
“今天赚了不少。”陆老头走在后面,心情很好,“回去给你做红烧肉吃。”
“给陈安吃。”陆穗说,“他今天挑了那么远的路,肩膀都磨红了。”
“给你也吃,给爷爷也吃,大家都吃。”陆老头笑呵呵的。
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安挑着空担子走在前面,陆穗走在他旁边,陆老头和阿黄跟在后面。
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陆穗去灶房做饭,陈安在堂屋里坐着,把袖子里那根红头绳拿出来看了一眼。
红色的,很普通的那种,集市上三文钱一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可能是看她放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觉得有点不忍心。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愿意深想。
他把头绳收好,没有拿出来。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的烟气。
阿黄蹲在灶房门口,等着陆穗扔出来的肉骨头。
陆老头在院子里试新鞋,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叨着“这鞋好,这鞋好”。
陈安靠在椅子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
这个破旧的堂屋,这个歪歪斜斜的桌子,这盏快烧完的油灯,比侯府里任何一间屋子都让人想待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陆穗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吃饭了——”
她喊了一声,中气十足,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阿黄第一个冲进灶房,陆老头慢悠悠地跟在后头,陈安最后一个站起来,把那根红头绳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走进灶房的时候,陆穗正在盛饭,回头看了他一眼。
“洗手了吗?”
“洗了。”
“骗人,你刚才一直在堂屋里坐着,哪儿洗了?”
“……现在去洗。”
陆穗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她小声说,“有时候还挺好玩的。”
阿黄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了摇。
像是在说:你才发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