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上了那件从杏花村带来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但比侯府里任何一件衣裳都让她觉得踏实。银簪插进发髻里,是萧衍送的那支,从杏花村戴到京城,戴了快半年。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什么要带走的。包袱昨晚就藏在了后门外的巷子里,几件换洗衣裳,阿黄的碗,那支白玉簪,还有缝在棉袄夹层里的银票。不多,但够了。够她重新开始。
半夏在门外敲了敲。“姑娘,世子要走了。在前院和殿下告别呢。”
陆穗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吧。”
前院里,萧衍穿着一身玄色的大氅,站在马前。李华阳站在台阶上,孙嬷嬷在旁边递着手炉,她没有接。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母亲,回去吧。外头冷。”萧衍的声音很低。
“路上小心。”李华阳终于开口了,“到了那边,记得捎信回来。”
“知道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华阳,落在她身后的月亮门上。陆穗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银簪挽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草。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他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快进去,别冻着。”
“没事。”她笑了笑,把手抽回来,“我想送你。”
萧衍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和这些天不一样。不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雾的样子。是清亮的,干净的,和在杏花村的时候一样。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想走了。
“就送到城门口。”她说,“送完我就回来。”
萧衍看了她很久。“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半夏跟在后面。雪已经停了,路上铺着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萧衍走得很慢,陆穗也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城门口到了,赵五牵着马在前面等着。萧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就送到这里吧。”他伸手把她肩上的雪拂去,“外面冷。回去记得喝姜汤。”
“好。”
萧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我走了。”他翻身上马。
“路上小心。”她抬起头,看着马上的他,笑了笑,“我等你回来。”
萧衍看了她一眼,打马走了。陆穗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姑娘,”半夏从后面走上来,“该回府了。外头冷。”
陆穗没有动。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看了很久。“半夏,听说城东有一家点心铺子,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我们去看看吧。”
半夏愣了一下。“姑娘,殿下还在府里等着——”
“就去一会儿。”陆穗转过身,往城里走,“买完就回去。”
半夏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城东的点心铺子在一条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但排了很长的队。陆穗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半夏在旁边搓着手,哈着白气。“姑娘,您要买多少?”
“多买一些。给三婶带一份,给蘅沁带一份,给沈先生带一份。”她顿了顿,“给殿下也带一份。”
半夏笑了。“姑娘有心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陆穗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跟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就是现在。
“半夏。”她忽然叫她。
“姑娘?”
陆穗转过身,看着她。半夏站在晨光里,鼻头冻得红红的,嘴角还带着笑。她对她好过。从第一天起,就对她好。梳头,做衣裳,喂阿黄,熬药。虽然那些药是避子汤,虽然她说的话萧衍都知道,但她对她好过。陆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半夏。”
半夏愣住了。“姑娘——”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陆穗的手刀落在她颈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晕过去。半夏的身体软下来,陆穗扶住她,把她拖到巷子深处,靠着墙根放好。她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盖在半夏身上。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半夏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盖着斗篷的身上。
“对不起。”陆穗蹲下来,把她脸上的雪花拂去,“我要走了。这里不是我的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
她站起来,把包袱从巷子尽头的石墩后面取出来,背在肩上。她没有回头。她走进雪里,走进巷子深处,走进这座她待了快半年的京城。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正午。长公主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孙嬷嬷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雪。
“殿下,陆姑娘去送世子,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大半天了。”
李华阳放下茶盏。“那丫头做事没分寸,衍儿走了,她不知道在街上逛什么。”她顿了顿,“让人去看看。”
孙嬷嬷刚要转身,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半夏跑进来,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斗篷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一进门就跪下来,浑身发抖。
“殿下——殿下不好了——”
李华阳的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陆姑娘——陆姑娘不见了!”半夏的声音在发抖,“她说要买点心,带着奴婢去了城东。然后——然后她把奴婢打晕了。等奴婢醒过来,她就不见了。奴婢找了一圈,哪里都找不到——”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说什么?”
“陆姑娘走了。”半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什么都没带——不对,她带了包袱。她把柜子里的东西收拾了,还有那些首饰也不见了。她早就准备好了——”
李华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站了很久。孙嬷嬷从旁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找?”
李华阳沉默了一会儿。“不必了。”
孙嬷嬷愣了一下。“殿下——”
“不必找了。”李华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硬,“她自己的走的,不会回来了。派人去找,传出去像什么话?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孙嬷嬷低下头。“是。”
“跟府里的人通气,西跨院那位走了。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是。”孙嬷嬷犹豫了一下,“那世子回来——”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等衍儿回来,沈家的婚事就该办了。他有了正妻,自然就忘了。一个乡下丫头,走了就走了。”
她端起那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下去吧。我累了。”
孙嬷嬷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半夏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李华阳看了她一眼。“你也下去吧。回西跨院,把她的东西收拾了。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别留痕迹。”
“是。”半夏站起来,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李华阳一个人。她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她不喜欢那个丫头。从第一天就不喜欢。乡下人,没规矩,没教养,配不上她的儿子。现在她走了,她应该高兴。但她高兴不起来。她只是觉得空。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是少了一个人。一个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卖豆腐的乡下丫头。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叫人换。窗外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整个侯府都盖住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