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陆穗从沈先生那里回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半夏赶紧接过去,放在桌上,心疼地说:“姑娘,您又借了这么多?昨天那本还没看完呢。”
“昨天那本看完了。”陆穗在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沈先生说,我认字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再过半个月,就能把常用的字认全了。”
半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些天陆穗像换了个人似的——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上午去沈先生那里上课,下午练字,晚上还要温习功课。以前她还会做豆腐、去三房串门,现在这些都顾不上了。阿黄趴在她脚边,好几天没出门遛弯了,委屈得直哼哼。
“姑娘,”半夏端了一碗银耳羹过来,“您歇歇吧。都看了一个多时辰了。”
“不累。”陆穗头也没抬,“还有三页没背完。”
“姑娘——”
“半夏。”陆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不能歇。一歇就想别的,想了就难受。”
半夏愣住了。“想什么?”
陆穗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画来画去。“想——我什么都不会。想——那些人说的话。想——”她没有说下去。
半夏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姑娘,您已经进步很多了。刚来的时候,您连字都不认识。现在都会背书了。”
“不够。”陆穗的声音很轻,“还不够。”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写字。她最近在练小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手腕酸了就甩一甩,甩完了继续写。
“又在写?”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沈先生说,我的字结构还行,就是笔力不够。得多练。”她把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永’字写得怎么样?”
萧衍接过来看了一眼。“不错。比昨天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把纸收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萧衍握住她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腕。“酸不酸?”
“还好。”她笑了笑,“就是有点使不上劲。沈先生说,刚开始都这样。练久了就好了。”
萧衍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也重了。但她不说累,也不抱怨。每天写到三更,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背书。他看在眼里,心疼,但他知道——她心里那个坎,不是他说几句就能跨过去的。她得自己走。
“陆穗,”他叫她。
“嗯。”
“别太累了。慢慢来。”
“不累。”她反握住他的手,“我想快点进步。想早点配得上你。”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你已经配得上了。”
“还不够。”她低下头,“我想——我想等再优秀一点,给你生个孩子。”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孩子?”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在杏花村的时候,刘婶子说,成了亲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才是一家人。我想给你生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陆穗。”萧衍打断她,声音有些低,“你年纪还小。不着急。”
“我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七了。”她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刘婶子家的媳妇,十五就生了。我娘生我的时候,也才十八。”
萧衍看着她。她不知道那碗药是什么。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看着她喝下去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想给他生孩子。
“陆穗,”他的声音有些哑,“孩子的事不急。你现在身子还没养好。等再养两年,再说。”
“两年?”陆穗愣了一下,“那么久?”
“不久。”他把她揽进怀里,“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时间。”
陆穗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夫君,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每次我说要生孩子,你都不太高兴。”
萧衍沉默了很久。“不是不高兴。是怕你身子受不住。生孩子很辛苦。你现在太瘦了,得先把身子养好。”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孩子的事。不急。”
陆穗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好。那我先把身子养好。多吃点,多睡点。不熬夜了。”
“说好了?”
“说好了。”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夫君。”
“嗯。”
“等我身子养好了,我们就生个孩子。好不好?”
萧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九月二十二,陆穗去三房送豆腐。三夫人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
“又送豆腐?昨天不是才送过?”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陆穗把食盒递过去,“今天做的嫩,适合凉拌。三婶您尝尝。”
三夫人接过来,打开闻了闻。“香。”她拉着陆穗在廊下坐下,“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陆穗笑了笑,“夫君说了,不让我熬夜。现在每天亥时就睡了。”
“那就好。”三夫人看着她,“你最近进步很快。沈先生跟我说,你是她教过的最用功的学生。”
陆穗不好意思了。“我就是笨。笨人只能用笨办法。”
“笨办法才是好办法。”三夫人笑了,“不过你也别太急了。学东西是一辈子的事,急不来的。”
“我知道。”陆穗低下头,“我就是——想快点进步。想配得上他。”
三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带着几分心疼的东西。“陆穗,你知不知道,世子为什么喜欢你?”
陆穗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三夫人的声音很轻,“你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你实在,肯吃苦,对人真心。这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你本来就有的。你要是把自己学成别人了,他还是喜欢你吗?”
陆穗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变得更好,更配得上他。但她没有想过——如果她变成了别人,他还会不会喜欢她。
“三婶,”她的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是做错了。”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是想岔了。变好没有错,但不能把自己丢了。”
九月二十三,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没有在写字。她坐在窗前,抱着阿黄,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石榴果已经摘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高高挂在枝头,在风里晃来晃去。
“今天怎么没写字?”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不想写。”她把脸埋在阿黄的毛里,“三婶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把自己学成别人了,世子还会喜欢你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三婶说得对。”
“你也觉得?”
“嗯。”他把她怀里的阿黄抱开放在地上,阿黄不满地叫了一声,趴到门口去了。萧衍握住她的手,“陆穗,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字写得好不好,也不是因为你懂不懂规矩。”
“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你骂阿黄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因为你做豆腐的时候,眼睛很亮。因为你在杏花村的时候,站在雪地里笑。”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他擦掉她脸上的泪,“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就做你自己。”
“可我想变得更好——”
“变好可以。”他看着她,“但不能把自己丢了。你丢了,我去哪里找你?”
陆穗哭着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她靠在他肩上,把眼泪蹭在他衣裳上。萧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阿黄趴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夫君,”她小声叫他。
“嗯。”
“我以后不写那么晚了。三婶说得对,不能把身子熬坏了。”
“好。”
“但我还是要学。沈先生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把字认全了。认全了之后,我要学诗。学完了诗,我还要学——”
“好。”他打断她,“都学。慢慢学。”
她笑了。“你什么都好。”
“你说什么都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我要是说,明天不想学了呢?”
“那就歇一天。”
“歇一天就落后了。”
“落后了再追。”他看着她,“不急。”
陆穗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不急。”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夫君。”
“嗯。”
“等我身子养好了,我们就生个孩子。好不好?”
萧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色的,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穗以为他睡着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陆穗笑了,笑得心满意足。她不知道那碗药是什么。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看着她喝下去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想要一个孩子。她和他的孩子。会像他一样高,一样安静,一样对她好。也会像她一样倔,一样笨,一样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她想着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萧衍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陆穗。”他小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醒。他看了她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她不知道的事,他不会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会。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阿黄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