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陆穗来侯府整整一个月了。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她觉得杏花村的日子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了,短到她每天早上醒来,还是会愣一下——这是在哪儿?
这天上午,她又去三房的书堂上课。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二姐,你昨天教我的那个字,我忘了怎么写了——”
“你怎么这么笨?教了三遍还记不住。”
“你再教我一遍嘛——”
“不教了。你自己想去。”
陆穗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萧蘅沁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一半就停了。萧蘅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都没看她一眼。
“蘅沁,哪个字不会?”陆穗走过去。
“穗姐姐!”萧蘅沁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字,‘勤’字,我怎么都写不好。”
穗姐姐。陆穗愣了一下。这是萧蘅沁第一次这么叫她。以前都是叫“陆姑娘”,客客气气的,带着距离。今天忽然改了口,她有些不习惯,但心里头暖暖的。
“我看看。”陆穗在她旁边坐下,接过笔,“这个字是有点难。我也是学了好几天才会写的。”
她在纸上写了一笔一划,慢慢地,工工整整的。“你看,左边是‘堇’,右边是‘力’。先写左边,再写右边。”
萧蘅沁跟着写了一遍,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有进步。”陆穗说。
“真的吗?”萧蘅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比昨天好多了。”
萧蘅芷在旁边嗤了一声。“一个‘勤’字写了两天还写不好,有什么好高兴的?”
萧蘅沁的笑容收了收,低下头不说话。陆穗看了萧蘅芷一眼,没有接话。她知道萧蘅芷的脾气——你越跟她争,她越来劲。不理她,她反而没意思了。
果然,萧蘅芷见没人理她,哼了一声,翻了一页书,不说话了。
沈先生进来的时候,看见三个人各坐各的,萧蘅沁在练字,陆穗在旁边看着,萧蘅芷在看书。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穗身上。
“陆穗,昨天的功课做了吗?”
“做了。”陆穗把一张纸递过去。
沈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二十个字,每个字写了五遍,整整齐齐的。字还是不够好看,但比前几天进步了不少。
“不错。”沈先生点了点头,“比蘅沁写得好。”
萧蘅沁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先生,您别拿我跟穗姐姐比。穗姐姐可认真了,我比不了。”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知道自己不认真。”
“我知道啊,但我改不了嘛。”萧蘅沁理直气壮的。
沈先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课的时候,萧蘅芷第一个走了。她走的时候,看了萧蘅沁一眼,又看了陆穗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蘅沁,”陆穗收拾着桌上的笔墨,“你怎么忽然叫我穗姐姐?”
萧蘅沁眨了眨眼睛。“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陆穗笑了笑,“就是有点不习惯。”
“那我以后不叫了——”
“叫吧。”陆穗说,“我喜欢听。”
萧蘅沁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穗姐姐!穗姐姐!穗姐姐!”她连叫了三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行了行了。”陆穗赶紧捂住她的嘴,“听见了。”
萧蘅沁笑得前仰后合。半夏在门口等着,看见两个人笑成一团,也笑了。
下午,陆穗在屋里练字,半夏在旁边磨墨。阿黄趴在门口,眯着眼睛打盹。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姐姐,”半夏忽然开口,“有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穗放下笔。“什么事?”
“今天在书堂,蘅芷姑娘身边的人说——”半夏犹豫了一下,“说奴婢没规矩。”
陆穗愣了一下。“没规矩?为什么?”
“因为奴婢叫您姐姐。”半夏低下头,“蘅芷姑娘身边的人说,奴婢是下人,不能叫主子姐姐。说这是坏了规矩,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半夏咬了咬嘴唇。“奴婢觉得——她们说得对。奴婢确实是下人,不应该叫您姐姐。这是规矩。”
“那你以后打算叫什么?”
“叫姑娘。”半夏的声音很小,“应该叫姑娘。”
陆穗看着她,看了很久。半夏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和陆穗第一天来侯府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半夏,”陆穗叫她。
“在。”
“你看着我的眼睛。”
半夏抬起头。陆穗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叫我姐姐,不是因为你是我奴婢。是因为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跟规矩没关系。”
半夏的眼眶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陆穗的语气很坚定,“在杏花村的时候,刘婶子叫我穗儿,春杏叫我穗儿姐姐,阿黄不会说话,但它叫我的方式跟叫别人不一样。这些都是规矩吗?不是。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半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
“姐姐——”她的声音哑了。
“就叫姐姐。”陆穗握住她的手,“在侯府里,有那么多规矩,那么多‘应该’、‘不应该’。我不想连你也变成‘应该’。”
半夏哭着笑了。“姐姐,您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都想着怎么立规矩,您想着怎么破规矩。”
陆穗笑了。“因为我不懂规矩嘛。不懂有不懂的好处。”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把下午的事告诉了他。萧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半夏是个好丫头。”他说。
“我知道。”陆穗低下头,“但她因为我被人说,我心里不好受。”
萧衍看着她。“你是在自责?”
“也不是自责。”陆穗想了想,“就是觉得——在这个府里,做什么都不对。我叫殿下‘母亲’,不对。我叫自己‘我’,不对。半夏叫我‘姐姐’,也不对。什么都有规矩,什么都有‘应该’、‘不应该’。我学都学不完。”
萧衍沉默了很久。“陆穗,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你说。”
“规矩是要学的。但你不用变成规矩的一部分。”他看着她,“你是你。不管在哪里,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你。”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每次都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让我安心的話。”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有用吗?”
“有用。”陆穗靠在他肩上,“每次说了都有用。”
七月初六,陆穗去给长公主请安。
这次不是每天早上的例行请安——长公主说了,什么时候该来,孙嬷嬷会通知。今天孙嬷嬷来了,说殿下要见她。
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耳朵上挂着一对翡翠耳环,通身的贵气不怒自威。旁边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缎袍子,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短须,看着像个读书人。
“陆穗给殿下请安。”陆穗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李华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旁边那个人一眼,“这是沈先生的丈夫——哦,不是丈夫,是兄长。沈先生的兄长,翰林院的编修,沈大人。”
陆穗不知道翰林院编修是什么官,但她知道这是个大人物。“沈大人好。”她弯了弯腰。
沈大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你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是。”
沈大人看了李华阳一眼,笑了笑。“殿下,这位姑娘倒是朴实。”
李华阳没有接这个话。“沈大人今天来,是听说你开始上课了,想看看你的功课。”
陆穗愣了一下。翰林院的编修,看她的功课?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奴婢——奴婢的功课做得不好。”她低着头说。
“做得不好不要紧,肯做就行。”沈大人的语气很温和,“我听舍妹说,你学得很快。二十天就认了不少字。”
陆穗抬起头,看了沈大人一眼。他的表情很温和,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奴婢只是笨鸟先飞。”她说。
沈大人笑了。“笨鸟先飞,这话说得好。”他转过头对李华阳说,“殿下,这个姑娘不错。朴实,肯学,不卑不亢。难得。”
李华阳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穗注意到,她端茶盏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
七月初八,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萧衍站在朝堂上,听着大理寺卿汇报西北军饷贪墨案的审理结果。三十七名将领、十二名文官,全部定了罪。为首的几人被判了斩刑,其余的流放、革职、罚俸,各有处置。圣上准了大理寺的奏折,下旨即刻执行。
萧衍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案子结了,账册交了,证据确凿,该罚的罚了,该杀的杀了。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背后的人,还是没有查出来。
退朝之后,他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人——礼部侍郎韩彰。韩彰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世子,恭喜恭喜。”韩彰拱了拱手,“军饷案告破,世子功不可没。”
“韩大人客气了。”萧衍回了一礼。
“听说世子在外面待了大半年,吃了不少苦。”韩彰叹了口气,“不过苦尽甘来,圣上龙颜大悦,世子前途无量啊。”
萧衍笑了笑。“韩大人过奖了。”
韩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世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大人请说。”
“这个案子,查到这里,刚刚好。再往下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衍一眼,“世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萧衍的笑容收了收。“韩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韩彰拍了拍他的肩膀,“世子年轻,前程远大,没必要为了已经结了的案子,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萧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赵五从旁边走过来。“世子,韩大人说什么了?”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他让我不要再查了。”
赵五的脸色变了一下。“那——”
“回去再说。”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陆穗正在灯下写字。她这几天很用功,每天写到很晚,手上都磨出了茧子。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什么。”萧衍在她旁边坐下,“今天上课怎么样?”
“挺好的。”陆穗笑了笑,“沈先生说我的字进步了。蘅沁也说我写得好。”
萧衍看着她,忽然觉得——在外面那些事,那些算计、那些暗流、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子,跟她比起来,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陆穗,”他叫她。
“嗯?”
“你以后在府里,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陆穗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萧衍握住她的手,“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