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朝堂上的事,比预想的顺利。账册递上去的第三天,圣上下旨彻查西北军饷贪墨案。涉案的三十七名将领、十二名文官,一夜之间被停了职,等着大理寺一一审问。萧衍不仅洗清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还因查案有功,被圣上当朝夸了一句“有乃父之风”。这句话分量不轻,镇北侯府的门槛差点被来道贺的人踏破了。
但萧衍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应酬,而是让人给西跨院传了一句话——“没事了,别担心。”
陆穗接到口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阿黄的狗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抱着阿黄转了一圈。“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阿黄被她转得晕头转向,叫了一声,挣扎着跳下来,跑到角落里干呕去了。
晚宴的消息是孙嬷嬷带来的。侯府每月初一、十五各有一次家宴,这是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规矩,说是“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吃顿饭”。这次因为世子回府、朝事顺遂,长公主特意让厨房多加了几道菜。
“陆姑娘,”孙嬷嬷的语气不冷不热,“长公主说了,今晚的家宴,您也参加。”
陆姑娘。不是“世子夫人”,不是“少夫人”,是“陆姑娘”。这个称呼从孙嬷嬷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在长公主眼里,她还不是萧衍的妻子。
陆穗听出来了,但没有争辩。“我知道了,多谢孙嬷嬷。”
孙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陆穗站在院子里,攥着围裙,手心全是汗。一大家子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要是做错了什么,丢了萧衍的脸怎么办?
阿黄跑过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阿黄,我有点怕。”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怕”。陆穗笑了,笑得很轻。“你说得对,不怕。”
晚上吃饭,是侯府的头等大事。陆穗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她把那件月白色的夏衫熨了一遍又一遍,把头发梳了又梳,那朵粉红色的绢花别了又别。总觉得不够好,但又不知道还能怎么更好。
“你在干什么?”萧衍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你看看我,这样行不行?”
萧衍看着她——月白色的夏衫,乌黑的头发,耳边别着那朵粉红色的绢花。和她在杏花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看。”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瞪了他一眼,“能不能换个词?”
“很好看。”
陆穗被他气笑了,伸手打了他一下。萧衍握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支银簪,很素净,没什么花纹,但做工精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给你的。”
陆穗接过来,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朝之后,在街上买的。”萧衍说,“戴上试试。”
陆穗把绢花取下来,把银簪别上去。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银簪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格外显眼。“好看吗?”
“好看。”
这次他说“好看”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敷衍,也不是客气,是那种认真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他确信不疑的事。陆穗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没有叫夫君,因为孙嬷嬷的“陆姑娘”还在她心里硌着。萧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走吧,殿下该等急了。”
正堂里摆了两张大圆桌。菜已经上来了,满满当当的,陆穗认不全,只认得几样——鸡、鱼、鸭子,还有几盘她叫不出名字的菜,摆盘精致得像是画一样。
人已经到了大半,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看见萧衍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世子来了——”“大哥——”
萧衍一一点头,然后转过身,把陆穗拉到身边。“这是陆穗。”
他没有说“我的妻子”,也没有说“内子”,只是说了名字。李华阳还没有承认,他就不能擅自给名分。这是规矩,也是体面。陆穗心里清楚,弯下腰行了一礼。“陆穗见过各位长辈、兄弟姐妹。”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各种声音响了起来——有客气的“来了就好”,有好奇的打量,也有不屑的撇嘴。陆穗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行了,都坐下吧。”李华阳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耳朵上挂着一对翡翠耳环,通身的贵气不怒自威。她看了一眼陆穗,目光在她耳边那支银簪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坐吧。”
萧衍带着陆穗在主桌坐下。李华阳坐在正中,左手边是萧衍和陆穗,右手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缎袍子,面容和萧衍有三分相似,但多了几分圆滑和精明。
“这是二叔。”萧衍低声给她介绍。
陆穗站起来,弯下腰。“二叔好。”
萧怀远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好,坐吧”。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二房夫人王氏,陆穗上次见过。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明的劲儿。她身后站着一男一女。
“这是二婶。”
“二婶好。”陆穗又行了一礼。
王氏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陆穗身上转了一圈,在她粗糙的手上停了一下。“陆姑娘好。来了就好好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下人说。”
陆姑娘。不是“侄媳妇”,是“陆姑娘”。和孙嬷嬷的称呼一模一样。陆穗听懂了,但她只是笑了笑。“多谢二婶。”
“这是二房的堂弟,萧蘅策。”萧衍指了指那个年轻男人。萧蘅策十**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长得倒是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骄矜。他看了陆穗一眼,叫了声“陆姑娘”,声音不大,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物件。
萧衍又指向另一桌。那一桌坐的人少一些,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袍子,面容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很瘦,穿得素净,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她身后站着两个姑娘,大的十七八岁,小的十四五岁。
“这是三叔,萧怀谨。”
“三叔好。”陆穗又行了一礼。萧怀谨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好,坐下说话”,语气比二叔温和许多。
“这是三婶。”萧衍的声音低了一些。三夫人抬起头看了陆穗一眼,目光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好孩子,坐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陆穗后来才知道,三夫人出身不高,原是江南一家戏班子的歌姬,老侯爷在世时被三叔看中纳了回来。长公主嫌她出身低微,从来不给她好脸看,二房更是处处排挤。她在侯府里活了十几年,活得像个影子。
“这是大堂妹,萧蘅婉。”萧衍指了指那个大一些的姑娘。萧蘅婉十七岁,长相随了她母亲,清秀但不出众。她站起来,勉强笑了一下,叫了声“陆姑娘”,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她是三房的长女,因为母亲出身低,在府里不受待见,连议亲都比别人矮一头。她看陆穗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酸涩。
“这是小堂妹,萧蘅沁。”萧衍指了指那个小一些的姑娘。萧蘅沁十四五岁,圆脸,大眼睛,扎着双丫髻,笑起来甜甜的,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她站起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陆姑娘好”,眼睛亮亮的,看着陆穗,像是看见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
陆穗朝她笑了笑,萧蘅沁也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杏花村的泉水。
“行了,都认识了吧?”李华阳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吃饭吧。”
菜一道一道地上。陆穗坐在萧衍旁边,不怎么敢动筷子。她怕自己用筷子的姿势不对,怕夹菜的时候掉在桌上,怕喝汤的时候发出声音。她只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面前的菜,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但王氏没有放过她。
“陆姑娘,”王氏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主桌的人都能听见,“听说你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是、是的。一些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样东西——给长公主的是一方绣了兰花的手帕,给二房夫人的是一对绣了牡丹的荷包,给三房夫人的是一条绣了兰草的汗巾,给几个堂弟堂妹的是几个绣了花样的小香囊。都是她这些天熬夜绣的,针脚虽然没有府里绣娘那么精细,但每一针都是她自己缝的。
她站起来,双手捧着礼物,一一送过去。
“殿下,这是给您的。”她没有叫母亲,因为李华阳没有允许她叫。昨天在正堂里,她叫了一声“母亲”,李华阳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萧衍后来告诉她,在侯府,称呼是规矩,不能乱叫。
李华阳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放在桌上。“有心了。”
王氏接过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容更深了。“哟,这针脚——真是质朴啊。现在难得见到这么质朴的绣工了。”她把荷包放在桌上,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翠儿,收好了。回头赏给针线房的小丫头们,让她们也学学这——朴素的针法。”
陆穗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听懂了——王氏看不上她的东西,要赏给下人。萧蘅策接过香囊,随手塞进袖子里,连谢都没说一声。萧蘅芷接过香囊,捏了捏,撇了撇嘴,转头跟她娘小声说了句什么,王氏笑了。
陆穗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过可能有人不喜欢,但没想到会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熬夜绣的东西,说赏给下人。
“谢谢陆姑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陆穗转过头,看见萧蘅沁双手捧着香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亮的。“好香啊!陆姑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是艾草和薄荷。”陆穗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自己晒的,能驱蚊虫。”
“真的吗?太好了!我院子里蚊子最多了,晚上咬得睡不着。”萧蘅沁把香囊挂在腰带上,拍了拍,“谢谢陆姑娘!”
陆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说了句“不客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萧蘅婉接过香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进了袖子里。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嫌弃,只是安安静静地收下了,像是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三夫人接过汗巾,手指在绣纹上轻轻摸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同情,是一种“我懂你”的、安静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温柔。
“绣得真好。”她小声说,“谢谢你。”
陆穗弯了弯腰,回到座位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萧衍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三弟妹,”王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着三房夫人去的,“你闺女倒是嘴甜。一个香囊就把她高兴成这样。”
三夫人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孩子心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王氏笑了,转头跟萧蘅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有些人啊,就是没见过世面。一个乡下丫头绣的香囊,也能当个宝。”
萧蘅芷捂着嘴笑了一声。萧蘅策低头喝酒,嘴角也弯了一下。萧蘅婉的脸色更难看了,筷子搁在碗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萧蘅沁的笑容收了收,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摸着腰间的香囊,一圈一圈地摸。
陆穗的手指抖了一下。萧衍的手收紧了一些,她感觉到他要开口,赶紧在桌子底下拉了他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要。她的眼睛在说。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最终没有开口。但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李华阳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她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完饭,众人陆续散了。王氏带着萧蘅策走在前面,笑声从门口传进来,尖尖的,刺刺的。
“娘,你说她是不是傻?送那种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手——”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世子带回来的人——”
“世子带回来的又怎么样?殿下又不认——”
声音渐渐远了。三夫人低着头走在后面,萧蘅婉面无表情地跟着,萧蘅沁蹦蹦跳跳的,腰间的香囊一晃一晃的。走到门口的时候,萧蘅沁忽然回过头来,朝陆穗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
陆穗站在正堂里,看着她们走远,站了很久。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走吧。”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去。”
陆穗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里已经空了,桌上的菜撤了大半,丫鬟们在收拾碗筷。李华阳的位置上,那方绣了兰花的手帕还放在桌上,没有人动过。
“夫君,”她小声说——尽管她知道不该这么叫,但她忍不住,“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送的礼物,她们看不上。”陆穗低下头,“二婶说质朴,其实是说土。我知道的。”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你绣了多久?”
陆穗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东西,你绣了多久?”
陆穗想了想。“手帕绣了两天,荷包绣了三天,汗巾一天,香囊一天。加起来——七八天吧。”
“七八天。”萧衍重复了一遍,“你熬夜绣的?”
陆穗没有回答。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陆穗,”他说,“你不需要给任何人送礼物。”
“可是——”
“你是我的妻子。”他打断她,“这就够了。不管母亲认不认,不管别人怎么看,这件事不会变。”
陆穗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陆穗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软软的东西,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阿黄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