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京城地界,陆穗就掀开帘子往外看。
她以为京城和清河县差不多,最多就是大一些、人多一些。但她错了。官道两旁的房子一栋接一栋,青砖灰瓦,整整齐齐的,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气派。路上的人也多,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挑着担子卖货的,熙熙攘攘的,比杏花村赶集的时候还热闹。
“好看吗?”萧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陆穗点了点头,眼睛还在窗外。“好大。比我想的大好多。”
阿黄也挤过来,把脑袋伸出帘子外面,东张西望的,被路上的行人吓了一跳,又缩回来,委屈地叫了一声。
“你怕什么?”陆穗低头摸了摸它的头,“又没人吃你。”
萧衍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但笑容没有持续太久。越靠近京城,他的表情就越凝重。陆穗注意到了,但她没有问。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怎么跟他母亲交代。
马车在一座大宅子门前停了下来。陆穗透过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门槛,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凶巴巴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字,她认不全,只认得第一个好像是“镇”,最后一个是“府”。
“镇北侯府。”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家。”
陆穗攥紧了怀里的阿黄,手心全是汗。阿黄被她勒得喘不上气,挣扎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
“没事。”萧衍握住她的手,“跟着我就行。”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陆穗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下了车。
门口站着两排人,整整齐齐的,看见萧衍,齐刷刷地弯下腰。“世子回来了。”
陆穗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往萧衍身后躲了躲。萧衍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阿黄跟在脚边,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四周。
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穿过甬道,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一根杂草都没有。再往里走,是一重一重的院子,一进比一进大,一进比一进气派。陆穗觉得自己像是在走迷宫,走了半天还没走到头。
“你家好大。”她小声说。
“嗯。”
“住了多少人?”
“百来号人。”
陆穗咋舌。百来号人。杏花村总共才三十来户人家,加起来还没他一家的人多。
走到第三进院子的时候,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迎了上来。四十来岁,圆脸,嘴角微微向下,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她看见萧衍,眼眶一下子红了。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孙嬷嬷,我母亲呢?”
“长公主在正堂等着呢。听说您今天到,一早就起来了。”孙嬷嬷的目光落在陆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我妻子。”萧衍说。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夫人好。”她弯了弯腰,语气恭敬,但陆穗总觉得那恭敬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她没有多想,跟着萧衍继续往里走。阿黄跟在脚边,尾巴不摇了,耳朵竖得高高的。
正堂很大,比陆穗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地上铺着青砖,擦得能照出人影。两边摆着几把太师椅,红木的,雕着花,看着就很贵。正中间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陆穗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
画下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衣裳,料子很好,但颜色素净,不像村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穿得花红柳绿的。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白玉簪子,耳朵上挂着一对翡翠耳环,绿得发亮。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年纪,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没出鞘,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这就是长公主李华阳。
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萧衍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陆穗身上。
陆穗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把她量了一遍。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但手心里的汗更多了。阿黄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往她脚边靠了靠,但没有叫。
“母亲。”萧衍走上前,弯下腰,“我回来了。”
李华阳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回来了就好。”她的目光又落在陆穗身上,“这位是——”
萧衍转过身,把陆穗拉到身边。
“母亲,这是陆穗。我的妻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李华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旁边的孙嬷嬷脸色变了,站在两边的丫鬟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不敢出声。
陆穗站在萧衍旁边,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躲。她想起萧衍在马车上的话——“你是我的妻子,她喜不喜欢不重要。”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母亲。”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正堂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李华阳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穗注意到,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李华阳问,声音还是很平静。
“母亲。”陆穗重复了一遍,“我和夫君拜了堂,办了婚书,他是我丈夫,您是他母亲,自然也是我母亲。”
李华阳看着她,看了很久。那道目光很复杂,有不屑,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陆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低头。她想起爷爷教过她的话——“穗儿,做人要挺直了腰板,不管对面站着谁。”
“你叫什么?”李华阳问。
“陆穗。陆地的陆,穗子的穗。”
“哪里人?”
“清河县杏花村。”
“家里做什么的?”
“做豆腐。”
正堂里有人轻轻地“嗤”了一声。陆穗不知道是谁,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华阳。
李华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
“孙嬷嬷,带她去西跨院安顿。”
“是。”孙嬷嬷上前一步,“夫人,请跟我来。”
陆穗看了萧衍一眼。萧衍朝她点了点头。她跟着孙嬷嬷往外走,阿黄跟在她脚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李华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衍儿,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陆穗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西跨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开着红色的花,热热闹闹的。孙嬷嬷把陆穗带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夫人,这是您的屋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多谢孙嬷嬷。”陆穗说。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陆穗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的茶具是新的,柜子里的衣裳也是新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料子很好,样式也好看,但都不太合身。
“这是给我准备的吗?”她小声问自己。
阿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闻了闻桌腿,闻了闻床脚,最后在床边趴下来,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陆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她小声说,“他娘好像不太喜欢我。”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没关系”。陆穗笑了,笑得很轻。
“你说得对,没关系。”
与此同时,正堂里。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萧衍和李华阳母子两个。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瘦了。”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在外面,吃得不如家里。”
“伤好了?”
“好了。”
李华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姑娘,”她终于开口了,“你说她是你妻子?”
“是。”萧衍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拜了堂,办了婚书。”
“胡闹。”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镇北侯府的世子,你的婚事,岂能儿戏?”
“不是儿戏。”萧衍说,“我认真考虑过的。”
“考虑?”李华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考虑过侯府的脸面吗?你考虑过你死去的父亲吗?你娶一个卖豆腐的乡下女人,让朝中那些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上有怒气,有失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母亲,”他说,“她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她,我已经死在清河县了。”
李华阳的怒气顿了一下。
“她救了你?”
“我受了重伤,倒在雪地里。是她和她爷爷把我抬回家,给我治伤、喂药、照顾了我两个月。她爷爷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答应了的。”
李华阳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背对着萧衍,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
“答应的事,可以用别的方式还。给她钱,给她地,给她安排一个好人家——”
“我不要。”萧衍打断她,“我娶她,不是因为报恩。”
李华阳转过身看着他。
“那是因为什么?”
萧衍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想娶她。”
正堂里安静极了。李华阳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书房里乖乖读书的孩子了。他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决定,有了她不能左右的东西。
“我不会承认这门婚事。”她的声音冷硬如常,“一个卖豆腐的乡下女人,不配做镇北侯府的世子夫人。”
“她已经是了。”萧衍说,“婚书在,证人也在。您承不承认,她都是我妻子。”
李华阳的目光沉了下来。“你是在跟我顶嘴?”
“不是顶嘴。”萧衍的语气还是很平静,“是在跟您说事实。”
母子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茶盏吹得微微晃了晃。李华阳最终收回目光,坐回太师椅上。
“你先回去。”她说,“这件事,以后再说。”
萧衍弯下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母亲,”他没有回头,“她是个好姑娘。您见了就知道了。”
他推门走了。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把茶盏放下,闭上眼睛。
“孙嬷嬷。”她叫了一声。
孙嬷嬷从外面走进来。“长公主。”
“去查一下那个女人的底细。清河县杏花村,做豆腐的。所有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是。”
孙嬷嬷退了下去。李华阳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那还是她丈夫活着的时候挂上去的,已经挂了十几年了。
“侯爷,”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儿子娶了一个卖豆腐的。”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但那个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西跨院里,陆穗坐在床边,抱着阿黄,等着萧衍回来。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阿黄都睡着了,她才听见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她。
“等很久了?”
“没有。”陆穗站起来,“你母亲……说什么了?”
萧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什么。就是问了一些你的事。”
陆穗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萧衍沉默了一下。
“她需要时间。”
陆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这已经是萧衍能说的最好的答案了。
“夫君,”她忽然叫他。
“嗯。”
“你母亲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会好好学的。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当一个世子夫人。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萧衍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不用学。”他说。
“为什么?”
“你这样就很好。”
陆穗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陆穗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软软的东西,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阿黄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着这个陌生的院子,照着这棵开着红花的老石榴树,照着屋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这是陆穗在镇北侯府的第一个夜晚。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