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清河县的规矩,这一天要吃粽子、挂艾草、喝雄黄酒。镇上的集市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卖粽叶的、卖糯米的、卖彩线的,还有从府城来的货郎,挑着满满两大筐新鲜玩意,什么梳子、镜子、头花、胭脂水粉,琳琅满目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陆穗已经好几个月没去镇上了。自从爷爷走后,家里的豆腐都是陈安帮忙送去集市卖,她留在家里做豆腐、喂鸡、收拾院子。今天陈安说要带她一起去镇上,她高兴得一大早就起来了,翻箱倒柜地找衣裳穿。
“穿这件怎么样?”她拿着一件青色的旧衣裳在身上比了比。
陈安看了一眼:“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陆穗瞪了他一眼,“就知道说好看。”
“真的好看。”
陆穗哼了一声,又翻出一件来。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了——还是成亲那天穿的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现在天热了,棉袄穿不住了。
“算了,”她把衣裳放回去,“就穿平时那件吧。”
“等一下。”陈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陆穗打开布包,里头是一件崭新的夏衫。月白色的,料子轻薄,领口和袖口绣了几朵淡蓝色的小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这……你什么时候买的?”
“托刘婶子帮忙做的。”陈安说,“上个月就做好了,一直没给你。”
陆穗捧着那件夏衫,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不早说?”
“想找个合适的时候。”
“今天合适?”
“端午节。”陈安说,“该穿新衣裳。”
陆穗低下头,把夏衫贴在脸上蹭了蹭,软软的,凉凉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谢谢夫君。”她小声说。
“穿上试试。”
陆穗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推门出来。月白色的夏衫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像是一朵刚开的栀子花。她的脸被衣裳衬得白净了许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她娘留给她的那对银耳环。
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不好看?”她问,语气里有一点紧张。
“好看。”陈安说。
这一次,他说“好看”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敷衍,也不是客气,是那种——认真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他确信不疑的事。
陆穗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扯了扯衣角。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她快步走出院子,阿黄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
陈安跟在后面,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嘴角弯了很久。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开了。
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摩肩接踵的,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穗紧紧攥着陈安的袖子,怕被人群冲散。阿黄被挤得晕头转向,干脆跳进陆穗挎着的篮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外面。
“你看它那个样子。”陆穗笑得前仰后合。
陈安低头看了一眼,阿黄在篮子里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眼神委屈得很。
“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说。
“跟你一样。”陆穗说,“你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陈安没有否认。
两个人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几把粽叶、一包糯米、一捆艾草。陆穗在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拿起一朵粉红色的绢花看了看,又放下了。
“喜欢就买。”陈安说。
“不用,又不缺这个。”陆穗拉着他就走。
但陈安注意到,她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朵绢花。
他没说什么,只是记住了。
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一辆马车从人群里挤过来,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穿着短褂,满脸是汗。马车后面跟着几个人,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的是满满的布匹和杂货。
“这是谁啊?”陆穗好奇地问旁边卖糖人的老头。
“府城来的货郎。”老头说,“每个月来一次,卖的都是好东西。就是贵,咱们这乡下人买不起。”
陆穗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果然,马车上的东西比集市上卖的精致多了。绸缎、瓷器、首饰,还有几本看起来就很贵的书。
“夫君,你看那个——”她转过头想叫陈安看,却发现陈安的目光不在马车上,而是在赶车的那个年轻后生身上。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警觉。
“夫君?”她又叫了一声。
陈安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看那个货郎,卖的东西真好。”陆穗指着马车,“那几本书,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安看了一眼马车,摇了摇头。
“不用了。走吧。”
他拉着陆穗转身走了。陆穗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斗笠压得很低,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陈安认出了他。
赵五。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谁都没有停留。
回到家,陆穗在灶房里包粽子,陈安在院子里挂艾草。阿黄从篮子里跳出来,在院子里跑了两圈,终于摆脱了拥挤的人群,高兴得直叫唤。
“夫君,”陆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你喜欢吃什么馅的?甜的还是咸的?”
“都行。”
“那你帮我包。我一个人包不完。”
陈安洗了手,走进灶房。陆穗已经把粽叶和糯米准备好了,盆里还泡着红豆和红枣。她教他怎么包——两片粽叶叠在一起,卷成一个漏斗形,填上糯米和馅料,压实了,再把叶子折过来,用绳子扎紧。
陈安包了三个,三个都散了。
“你怎么这么笨?”陆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好了,我再教你一遍。”
她站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他。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折粽叶、捆绳子。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样,然后这样——你看,不就好了吗?”
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总算没散。
“行了,你继续包。”陆穗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拿红枣。但她没有走远,就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阿黄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两个人并排包粽子的背影,打了个哈欠。
粽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穗摆了一桌子菜——粽子、咸鸭蛋、炒苋菜、一壶雄黄酒。比过年那顿还丰盛。
“来,喝一口。”陆穗给陈安倒了半碗雄黄酒,“端午喝了这个,一年不生病。”
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刺喉,他皱了皱眉头。
“不好喝?”陆穗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陆穗自己也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确实不好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了几口菜,陆穗忽然想起什么。
“夫君,今天在集市上,你是不是看见熟人了?”
陈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那个货郎的时候,表情不太对。”陆穗说,“而且后来你一直往后看,好像在找什么人。”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你看错了。”
陆穗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给他夹了一个粽子,换了话题。
“这个是你包的,你尝尝。”
陈安咬了一口。糯米有点硬,红枣放多了,甜得发腻。但他吃得很认真。
“好吃。”他说。
“骗人。”陆穗笑了,“我尝过了,甜得要命。”
“甜的好。”
陆穗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暖的。她不知道他在瞒她什么,但她知道——他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夫君,”她小声说,“不管你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陈安看着她。
“好。”他说。
这次他说“好”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吃完饭,陆穗在灶房里洗碗,陈安在院子里坐着。阿黄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打盹。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是沉默的巨人在守望着什么。
陈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朵粉红色的绢花,和白天在集市上陆穗拿起来看的那朵一模一样。
他趁陆穗不注意的时候买的,揣了一下午,一直没拿出来。
“夫君?”陆穗从灶房里出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陈安把绢花递给她,“给你。”
陆穗接过来,愣了一下。粉红色的绢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做得虽然不算精致,但胜在颜色鲜亮,看着就让人高兴。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转头看别处的时候。”
陆穗捧着绢花,眼眶红了。
“我说了不用的——”
“你喜欢。”陈安说,“就该买。”
陆穗低下头,把绢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真的很讨厌。”
“你说过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
陈安笑了。陆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绢花别在耳边。
“好看吗?”她问。
月光下,月白色的夏衫,粉红色的绢花,银耳环在耳朵上轻轻晃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好看。”陈安说。
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夫君,”她小声说。
“嗯。”
“以后每年的端午,我们都一起过。”
“好。”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陆穗满意了,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阿黄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一片。远处的风吹过来,带着粽叶和艾草的清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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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