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乡 第21章 第 21 章

三月初九，陆老头头七。

按清河县的规矩，人走后第七天，魂魄会回家看最后一眼。陆穗在堂屋里摆了一桌供品——一碗豆腐、一盘春饼、一壶浊酒。都是爷爷生前爱吃的东西。她在桌前跪了很久，烧了一沓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陈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等着。

阿黄蹲在供桌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烧完纸钱，陆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堂屋。

“走吧。”她说。

“去哪儿？”

“镇上。”陆穗的语气很平静，“办婚书。”

陈安愣了一下。

“婚书？”

“你答应过我爷爷的。”陆穗看着他，“你想反悔？”

“不是——”

“那就走。”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一下，我换件衣裳。”

她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陆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不是她平时那件旧的，是一件新的，料子不算好，但颜色鲜亮，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这是我娘留下来的。”她低头扯了扯衣角，“放了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一次。”

陈安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身上，红棉袄，乌黑的头发，耳朵上戴着她娘留给她的那对银耳环。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粗大，冻疮的疤痕还没完全消，但整个人站在春光里，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好看吗？”她问，语气里有一点紧张。

“好看。”陈安说。

陆穗的耳朵尖红了，别过脸去。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她快步走出院门，阿黄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

到了镇上，陆穗没有去找赵主簿，而是直接去了衙门。

“婚书要找户房办。”她对陈安说，“我问过刘婶子了，要两个人的户籍、路引，还要有媒人和见证人。”

“媒人？”

“嗯。”陆穗点了点头，“我找了刘婶子当媒人，她在镇上等我们。”

果然，衙门门口，刘婶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两人来了，笑着迎上来。

“来了来了！穗儿，你今天真好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陈安，“小伙子也精神。走吧，我陪你们进去。”

三个人一条狗进了衙门。户房在主簿署的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赵主簿坐在里面，正在喝茶。看见陆穗和陈安进来，他放下茶盏。

“办什么事？”

“办婚书。”陆穗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主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安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户籍带了没有？”

陈安把路引递过去。陆穗把自己的户籍也递了过去——那是她爹留下的，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上面写着“陆穗，女，永安十四年生，父陆长青，母周氏”。

赵主簿看了看，点了点头。

“媒人呢？”

刘婶子赶紧上前一步。“我，我是媒人。”

赵主簿又问了几个问题——姓名、年龄、籍贯、是否婚配。陈安一一回答，声音沉稳。赵主簿提笔在婚书上填写，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

“按手印吧。”

陈安先按了，右手食指，蘸了红印泥，在名字下面按了一个清晰的指印。陆穗跟着按了，手指有些发抖，按下去的时候力气太重，指印糊了一小片。

“行了。”赵主簿把婚书吹了吹，递给他们，“一式两份，你们自己收好。”

陆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陈安的名字、她的名字，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字是工整的馆阁体，红印泥的指印在旁边，一个工整清晰，一个微微模糊。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婚书折好，揣进怀里。

“多谢赵主簿。”她鞠了一躬。

走出衙门，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刘婶子识趣地先走了，说“你们小两口自己逛逛”。陆穗站在台阶上，手还揣在怀里，按着那张婚书。

“陈安，”她忽然开口，“你刚才按手印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安想了想。

“在想——你爷爷要是看见了，应该会高兴。”

陆穗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肯定高兴。”她说，“他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

她没有说的是——她自己也盼了很久。只是以前不敢想，觉得够不着。现在够着了，反而觉得像在做梦。

“陈安，”她又叫他。

“嗯。”

“你掐我一下。”

“什么？”

“掐我一下。”陆穗把手伸过去，“我觉得像在做梦，你掐我一下，疼了就不是梦了。”

陈安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手指粗大，指节上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他没有掐她，而是握住了那只手。

“疼吗？”他问。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手指修长。她的手很凉，指节粗大，被他握着，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

陆穗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掐吗？”陈安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我换了个方式。”

“这算什么方式——”

“确认不是梦的方式。”

陆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被他握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真的很讨厌。”

“你说过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

陈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松开她的手。

阿黄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终于。

回到家，陆穗把婚书拿出来，看了又看。她把婚书放在堂屋的桌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上前拿起来，换了个位置，放在柜子上。

“你放那儿干什么？”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堂屋里转来转去。

“放柜子上容易落灰。”陆穗又换了个地方，放在爷爷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放这儿呢？爷爷能看见。”

陈安没有说话，看着她把婚书在堂屋里摆了七八个地方，最后放在了供桌旁边，挨着陆老头的牌位。

“就这儿吧。”她说，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爷爷一抬眼就能看见。”

她站在供桌前，看着牌位，看了一会儿。

“爷爷，”她小声说，“我嫁人了。婚书办好了，您看见了吗？”

供桌上的香燃了一截，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空气里打了个旋，散了。

阿黄跑进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陆穗低头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她说，“以后你得改口了。不能叫我穗儿了。”

阿黄歪了歪头，叫了一声。

“叫什么都行，反正不能叫穗儿。”

阿黄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叫什么叫，你又不会说话。”

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了声。

陆穗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在想——你以后跟阿黄说话的时间，比跟我说话的时间还多。”

“那当然，”陆穗理直气壮地说，“阿黄比你会说话。”

陈安无语地摇了摇头。

阿黄得意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晚上，陆穗做了一桌子菜。豆腐、春饼、炒鸡蛋、一碟咸菜、一壶浊酒。比过年那顿还丰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阿黄蹲在中间，等着掉下来的菜渣。

“陈安，”陆穗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陈安也举起来。

“敬什么？”他问。

陆穗想了想。

“敬——”她顿了一下，“敬你愿意娶我。”

陈安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酒气熏的，还是被烛光映的。

“我也敬你一杯。”他说。

“敬什么？”

“敬你愿意嫁给我。”

陆穗笑了，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直咧嘴。

“这酒好冲。”她吐了吐舌头，“爷爷平时喝的什么酒？这么难喝。”

“你爷爷喝的？”陈安看了一眼酒壶，“这是我从他柜子里翻出来的。”

“难怪。”陆穗又喝了一小口，这次没咧嘴，“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两个人喝着酒，吃着菜，聊着有的没的。陆穗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追阿黄追到沟里摔了一跤，说她第一次做豆腐把盐当成了石膏，说她爹生前最爱吃她做的煎豆腐。

陈安听着，时不时应一句。他不太会聊天，但他很会听。陆穗说什么他都认真听，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陈安，”陆穗喝了几杯酒，话更多了，“你说你以前在家读书，读的是什么书？”

“四书五经。”

“四书五经是什么？”

“就是……一些书。”

“讲了什么？”

“讲了怎么做人、怎么治国、怎么——”

“治国？”陆穗眨了眨眼睛，“你一个做买卖的，看治国的书干什么？”

陈安沉默了一下。

“随便看看。”他说。

陆穗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酒，换了个话题。

“陈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你不能一直在我家劈柴烧火吧。”陆穗的声音有些低，“你总得……做你自己的事。”

陈安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有一件事要做。”他说，“但还不是时候。”

“什么事？”

“等时机到了，我告诉你。”

陆穗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等你。”

又是“等你”。这两个字她说过很多次了——等爷爷好了你告诉我，等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等时机到了你告诉我。她一直在等，从来没有催过。

陈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陆穗，”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酒杯上转来转去。

“你是我丈夫，”她说，声音很轻，“不等你等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堂屋里安静极了。阿黄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陈安伸出手，覆在她转酒杯的手上。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他说。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

“好。”她说，“我信你。”

烛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窗外的桃花还在飘，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门槛上，落在月光照着的院子里。

阿黄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噜。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它倒是睡得快。”陆穗说。

“它今天跑了一天了。”陈安说，“累了。”

“也是。”陆穗站起来，把阿黄抱起来，放进它的窝里。阿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晚安”。

陆穗站在狗窝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

“陈安，”她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做豆腐。”

“我会了。”

“你那叫会？”陆穗瞪了他一眼，“你做出来的豆腐比砖头还硬。”

“没那么夸张——”

“比砖头还硬。”陆穗重复了一遍，“明天开始，重新学。”

陈安无奈地点了点头。

陆穗满意了，坐下来又喝了一口酒。

“还有，”她说，“你教我写字。我要学会写婚书上的每一个字。”

“好。”

“还有——”她想了想，“没了。就这些。”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照在供桌上，照在陆老头的牌位上，照在那张新办的婚书上。

“爷爷，”她小声说，“您看见了吗？婚书办好了。”

供桌上的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月光里打了个旋，像是有人伸手接住了它。

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张破旧的桌子，这盏快烧完的蜡烛，这间到处漏风的堂屋，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像家。

窗外的桃花还在飘，一片一片的，像是在下一场粉红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