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陆老头的病忽然加重了。
那天早上,陆穗去叫他起床吃药,发现他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被子上有血,不是鼻血,是咳出来的,暗红色,已经干了。
“爷爷!”陆穗扑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节僵硬。
陆老头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陆穗,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您别说话,别说话。”陆穗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转头朝外面喊,“陈安!陈安你快来!”
陈安从磨坊里跑进来,看见床上的情形,脸色一变。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陆老头的脉搏——很弱,跳得时快时慢,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去请李郎中。”他转身就走。
“等等——”陆穗叫住他,从柜子里翻出仅剩的几十文钱,塞给他,“带上这个。”
陈安看了一眼那把钱,没有接。
“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他没回答,已经出了院门。
陆穗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把钱,指节发白。阿黄蹲在床边,仰着头看陆老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爷爷,”陆穗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您别吓我。您不是说要看我开豆腐坊吗?您不是说等我嫁人了要给我带孩子吗?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陆老头的眼皮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像是在说“傻丫头”。
李郎中来得很快,是被陈安半扶半拽着跑来的。他气喘吁吁地放下药箱,给陆老头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陆穗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但她不敢问。
李郎中把陆老头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看了陆穗一眼,往外走。
“出来说。”
陆穗跟到院子里,陈安也跟在后面。
“怎么样?”陆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
李郎中叹了口气。
“你爷爷这病,我是没办法了。”他压低了声音,“他的肺已经烂了大半,再加上年纪大了,五脏六腑都在衰竭。上次我就说过,不能再受凉,不能再干活,他不听,偷着去磨坊,又受了寒气,这次……”
“能……能治吗?”陆穗问,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李郎中沉默了一会儿。
“我开几副药,能拖几天是几天。”他说,“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也就一个月。”
陆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知道了。”她说,“多谢李郎中。”
送走了李郎中,陆穗去灶房熬药。她坐在灶前,盯着火苗,一动不动。阿黄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地摇着,像是在安慰她。
陈安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陈安,”陆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爹走的时候,也是春天。”
陈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年桃花开得特别好,我爹说等桃花谢了,带我去镇上买糖人。后来桃花还没谢,他就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时候想,桃花为什么要开呢?不开的话,我爹是不是就不会走?”
“陆穗——”
“我知道不是桃花的错。”她打断他,“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我爹是好人,我娘是好人,我爷爷也是好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陈安看着她,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陆穗,”他说,“你想哭就哭,别忍着。”
陆穗摇了摇头。
“我不哭。”她说,“我答应过我娘,不哭。哭也没用,人走了就是走了,哭不回来。”
她站起来,把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滤掉药渣,倒进碗里。动作很稳,一滴都没洒。
“我去喂爷爷吃药。”她端着碗走了出去。
陈安坐在灶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阿黄没有跟过去,而是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悲伤,又像是困惑。
“她比你坚强。”陈安小声对阿黄说。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陆老头喝了药,睡了过去,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又浅又急。
陆穗坐在床边,守着爷爷,一动不动。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会不会也这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不睡?
不会的。他在心里回答自己。她会派太医来,会安排最好的药,但她自己不会坐在床边。她太忙了——要进宫、要应酬、要打理侯府上上下下的事。而且,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握着别人手的人。
他从小就知道,他母亲不爱他。不是那种“打骂”的不爱,是一种更冷的、更体面的不爱——她给他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马,但她从来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坐在床边,不会在他摔跤的时候扶他起来,不会在过年的时候给他夹一个饺子。
她教他的东西,从来都是——怎么做世子,怎么在朝堂上立足,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压人一头。
但她从来没教过他,怎么跟一个卖豆腐的姑娘相处。
怎么在她难过的时候,说一句有用的话。
“陈安。”陆穗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他走进去。
“你帮我看着爷爷,”陆穗站起来,“我去磨坊把今天的豆腐做了。昨天的还没卖完,今天不做就坏了。”
“我去做。”陈安说。
“你会做豆腐?”
“你教过我。”
陆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你一个人行吗?”
“行。”陈安说,“你在这儿陪爷爷。”
他没有等陆穗回答,转身去了磨坊。
磨坊里很冷,石磨上还沾着昨天剩下的豆渣。陈安把黄豆倒进磨眼,握住磨棍,开始推。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动作没有陆穗那么熟练,但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不会再推两圈就头晕,也不会再把豆浆溅得到处都是。
他一边推磨,一边想事情。
陆老头最多还有一个月。这个家,就只剩下陆穗一个人了。
她一个人在杏花村,无依无靠,能撑多久?张癞子虽然死了,但村里还有其他不怀好意的人。一个年轻姑娘,没爹没娘,没兄弟,光靠做豆腐能活多久?
他得留下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留下来?他一个朝廷钦犯——不,他现在还不是钦犯,但快了——他一个被追杀的人,拿什么留下来?
但他走了,她怎么办?
他想起陆老头那天跟他说的话——“在她最难的时候,拉她一把。别让她一个人扛。”
他答应了。
萧衍从不食言。
豆腐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安端了一碗热豆浆走进堂屋里。陆穗还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没动过。
“喝点东西。”他把碗递过去。
陆穗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陈安,”她忽然说,“你今天去请李郎中,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陈安沉默了一下。
“一两银子。”
陆穗的手抖了一下。
“你哪来的一两银子?”
“身上带的。”
“你不是说东西都丢了吗?”
“没丢干净。”
陆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陈安,”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每次他都说“做买卖的”。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一样——不是随便问问,是认真的。
陈安沉默了很久。
“等爷爷好了,”他说,“我告诉你。”
陆穗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她说“等你”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确定会发生的事。
陈安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侧脸。烛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陆穗,”他忽然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陆穗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了算?”她问。
“我说了算。”
陆穗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记着了。”她说,“你欠我一个答案,还欠我一个承诺。两样都不能赖。”
“不赖。”
阿黄从床底下钻出来,走到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打了个哈欠,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陆穗的脚面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陆老头安睡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有桃花,有他闺女,有那个卖豆腐的姑娘小时候追着阿黄满院跑的样子。
还有那个年轻后生,站在院子里,对着他孙女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