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春耕节刚过,杏花村出了一件大事。
张癞子死了。
消息是刘婶子带来的。那天一大早,她就拍开了陆穗家的院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
“你们听说了没?张癞子死了!昨儿晚上死的!”
陆穗正在灶房里熬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死了?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刘婶子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昨儿晚上有人看见他在村口喝酒,喝到半夜才走。今天一早,有人发现他倒在村东头的沟里,身子都硬了。脸上那个表情——啧啧,跟见了鬼似的。”
陆穗没有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勺子。
“里正去看了,说像是喝多了摔的,磕到了后脑勺。”刘婶子继续说,“但我看不像。他那个人,喝多了摔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回摔死过?再说了,他身上也没什么伤,就是……死了。”
陆老头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咳嗽了两声。
“死得好。”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那个癞子,活着也是祸害。”
“爷爷——”陆穗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吗?”陆老头的语气硬邦邦的,“他欺负了你多少回?上回还拿着刀来咱们家门口,要不是陈安——”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陈安呢?”
陆穗也愣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今天一早起来就没看见陈安。他的屋子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
“可能去茅房了?”刘婶子说。
陆穗没接话,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磨坊的门关着,灶房也没有人。阿黄蹲在院门口,安安静静的,不像是有人出去过的样子。
“阿黄,陈安呢?”
阿黄歪了歪头,叫了一声,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穗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村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刘婶子,张癞子死在哪儿?”
“村东头的沟里,就是老槐树过去那个——”
“我去看看。”
陆老头想叫住她,但她已经推门出去了。阿黄跟在她脚边,跑得比平时快。
村东头的沟边围了一圈人。
里正带着几个村里的老汉,正在商量怎么办。张癞子的尸体已经被一块破布盖上了,只露出一只青白色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陆穗站在人群外面,往沟里看了一眼。
她没看见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具尸体,和她想象中差不多。但她的目光没有在尸体上停留太久,而是往四周看了看。
沟边的土路上,有几串脚印。大部分是今天早上来看热闹的人留下的,踩得乱七八糟的。但在沟沿的边上,有一串脚印是单独的,往林子的方向去了。
那串脚印很大,是男人的。
陆穗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仔细看了一眼那串脚印。脚印很深,像是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鞋底的花纹和她平时在村里见到的都不一样——不是草鞋,也不是布鞋,像是那种……靴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她看见了里正、看见了几个村里的老汉、看见了刘婶子——但没看见陈安。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陈安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正在劈柴,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看见陆穗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哪儿了?”
“村东头。”陆穗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张癞子死了。”
陈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柴。
“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刘婶子来过。”
“刘婶子来的时候,你不在。”
陈安放下斧头,看着陆穗。
“我去村口转了一圈。”
“什么时候去的?”
“天没亮的时候。”
陆穗看着他,他也看着陆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阿黄蹲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尾巴不摇了。
“陈安,”陆穗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张癞子是不是——”
“不是。”
她还没说完,他就回答了。
陆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昨天晚上出去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安沉默了一瞬。
“我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走到哪儿了?”
“村口。”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陆穗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堆劈好的柴。每一根都长短差不多,劈得整整齐齐——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劈柴也是。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更轻了,“张癞子死的地方,沟沿上有一串脚印。”
陈安没有说话。
“鞋底的花纹,不是村里人穿的。”陆穗抬起头看着他,“是靴子。那种,只有城里人才穿的靴子。”
陈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想说什么?”他问。
陆穗咬了咬嘴唇。
“我不想说什么。”她说,“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的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个男人,在她家住了快两个月。她给他做饭、熬药、洗衣服,他帮她劈柴、推磨、教她写字。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雪、一起在灶房里聊天。她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他了,虽然不爱说话,但心是好的;虽然来历不明,但不是坏人。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她不了解他。
完全不了解。
“陆穗。”陈安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信不信我?”
陆穗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晰,下颌线条锋利。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她心里。
“信不信?”他又问了一遍。
陆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受伤,也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意料之中,但还是会觉得……可惜。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陆穗继续说,声音有些涩,“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我们家待这么久。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信你?”
陈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没理由信我。”
他弯下腰,把斧头靠在墙边,站直了身体。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张癞子的事,不是我干的。”
陆穗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陆穗几乎立刻就相信了。但几乎不是完全——她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说: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没说实话,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好。”她说,“我信你。”
她说“信你”,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那种“我完全相信你”的平静,而是那种“我决定相信你,尽管我知道你可能还在瞒着我”的平静。
陈安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阿黄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站起来走到陆穗脚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陆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阿黄的尾巴摇了摇,但摇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我去看看爷爷。”陆穗站起来,转身往堂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安。”
“嗯。”
“不管张癞子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他死了,我不难过。”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你再瞒我什么了。”
她推门进了堂屋。
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阿黄没有跟陆穗进去,而是留在院子里,蹲在陈安脚边,仰着头看他。
陈安低下头,对上阿黄黑亮的眼睛。
“你信我吗?”他小声问。
阿黄歪了歪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陈安嘴角动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不懂,”他说,“你什么都不懂,反而最好。”
阿黄摇了摇尾巴,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堂屋里,陆老头坐在床上,看着陆穗走进来。
“你去找陈安了?”他问。
“嗯。”
“你问他什么了?”
“没什么。”陆穗在床边坐下,给爷爷掖了掖被角,“您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着。”
陆老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心疼。
“穗儿,”他说,“你是不是在怀疑陈安?”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骗不了我。”陆老头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不敢看人的眼睛。”
陆穗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个张癞子,死了就死了。”陆老头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不管是谁干的,都是老天有眼。你别因为这个跟陈安生分。那个后生——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对你是真心的。”
“爷爷——”
“我看人比你准。”陆老头打断她,“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爹当年看你娘的眼神一样。”
陆穗的脸一下子红了。
“爷爷!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陆老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看看你的豆腐吧,别糊了。”
陆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陈安不在了,阿黄也不在了。
磨坊里传来推磨的声音——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的豆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豆香弥漫。
她把长筷子伸进锅里,挑豆皮,一张一张,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但她的手,比平时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