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早
闹钟还没有响,李恒便自己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摸过手机,想起今天要去签售会帮忙,慌忙掀开被子下床。
他先是将裹着被子的陈佑恩拉了起来,便匆匆洗漱完毕,简单套上一件外套。
届时陈佑恩也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他开门之际,李恒又停顿片刻,对着空气再默念一次:“保密。”
“你说什么?”
闻言,李恒呼吸放轻,气息微微发颤:“没……没什么,你还没睡醒啊,听错了。”
“哦。”
九月秋季,午时的天光也柔和,周边渐渐安静下来。
校门口围墙边的小道上树影婆娑,何昕砚与张延诺并肩缓步散步,顺着这条路,朝校门口走着。
小道另一头,有两位少年,目光望向来路。
何昕砚无意间抬眼,远远瞥见那道少年身影。
只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细致神情,但那张面孔落入眼底的刹那,他心头微微一震。
是他。
就是当初,那个给自己送书的女孩子,给他递去了蛋糕。
他脚步顿了半秒,心底旧有的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只是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说话。
是他想的那样,那个女孩也出现了。
“看来,我们阿砚算是踩到地雷了,没事吧?”张延诺说完,将视线移到何昕砚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留有几分心疼。
何昕砚收回目光,没有上前打扰。他双唇紧紧抿了一瞬,下颌微收,费力地挤出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只停留在嘴角,眼底依旧敛着沉郁,一看便知不是发自内心。
“说什么呢?走,还要去签售会呢!”他淡淡地说出来,掩盖了本身发生过微妙变动的情绪。
两个人与他们,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
签售会现场人潮涌动,排队的读者络绎不绝。
李恒怀里抱着一摞备用的作者周边明信片,忙着往签售桌侧边补给。
何昕砚站在侧边通道,刚拍完现场照片,往后退一步想避开人流。
没留意身后,肩膀重重撞上李恒。
哗啦一声,一整沓明信片尽数散落,满地都是。
两个人同时蹲下身,慌忙伸手捡拾散落的卡片。
手忙脚乱,一边道歉,一边收拾。
抬眼看清少年眉眼的那一瞬,何昕砚微微一震。
心底掠过一阵错愕,他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处碰见对方。
“抱歉抱歉。”李恒说完弯下腰的刹那,何昕砚反应了过来,接着帮忙捡起散落的卡片。
此刻他还没有把眼前的少年,和台上戴着口罩与贝雷帽的签售作者联系在一起,那一份旧有的疑惑与误会,又悄然在心底翻涌。
他也许在想,那她呢?她不是说她没来当工作人员吗?
何昕砚指尖还捏着两三张漏捡的明信片,目光下意识越过李恒,往签售台的方向望过去。
台下灯光嘈杂,人头攒动,只能看见台上人低垂的肩头,棕色贝雷帽柔和地扣在她的大波浪卷发上,大半张脸隐在口罩之下,看不真切神情。
李恒只顾着低头把散乱的明信片拢齐,没察觉身旁人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只顾匆匆道谢:“真不好意思,是我走得太急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何昕砚收回视线,声音听不出起伏,可心里那团疑问越缠越紧。
李恒把明信片重新摞好抱进怀里,怕再撒落,双臂搂得很紧。
“我得赶紧补过去,先失陪了。”说完便转身,快步穿过人群,向着签售桌的侧边走去。
何昕砚站在原地,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两张遗落的明信片。卡片上印着书中温柔的句子,油墨字迹清晰,可他的思绪,已经完全飘远。
张延诺从另一边挤过来,伸手碰了碰他胳膊:“站这儿发什么呆,刚刚撞到人了?”
何昕砚缓缓回神,将明信片揣进兜里,淡淡压下心底翻搅的猜忌,低声应道:“没事,一点小意外。”
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又一次落回签售台那个朦胧的身影上。
许是台下喧嚣的声响扰到了她,台上的人微微抬了抬头。
恰好这一瞬,何昕砚的视线直直撞了过去。
隔着涌动的人潮,距离很远,看不清完整的面容,口罩依旧遮着大半张脸。可那双露在外的眼睛,亮得澄澈,像盛着细碎的光。
何昕砚呼吸微顿。
心跳漏了半拍。
太眼熟了。
那晚暖灯明室,茉香清浅柔和。
没有喧嚣,没有纷扰。
难怪有旧识余韵,原来是伊人常至。
她指尖提了束素静秋菊。
如名句“蕊寒香冷蝶难来。”
却也沾室外微凉风气,干净又娴雅。
秋菊也是她。
“素蕊栖枝,伴有秋菊。”
一句话,一莞尔。
一室三香,满室温柔。
原来温柔从来都不用刻意。
原来有些人,才欲出言,带一身花香与温柔,便足以轻轻叩响别人的心门。
亦是当初轻声上前,问他这个座位是否有人坐时,望向他的那双眼睛。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飞快叠在一起。
旧误会还盘旋在心间,此刻又冒出来全新的、荒唐的猜想。
怎么会这么像。
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台上是那位万众读者奔赴而来的神秘作家。
怎么会是她。
他定定站在原地,隔着人山人海,就那样望着那双眼睛。
“喂,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张妍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
何昕砚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方才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慌忙移开视线,心口乱糟糟一团,说不清是错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低声含糊道:“没什么。”
只是方才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已经牢牢刻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就像她一笑,眉眼都柔和下来,那么的温煦。
再次回首时,她垂眸继续替读者签书,指尖握着笔,动作飞速从容。
李恒抱着整理好的明信片走回台前,动作轻缓,怕打扰签售秩序。
陈佑恩俯身问:“刚刚怎么回事?”
李恒凑近,小声回话:“没事,我刚刚赶路太急,和书架那边的读者撞了一下,明信片掉了,他帮我捡起来了。”
闻言,李星谊微微侧头,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温柔笑意。
她抬手从那叠明信片里挑出两张最好看的限定周边,执笔低头,字迹清隽利落,落下干净温柔的专属签名。
签好后她轻轻叠好,递回李恒手里,声音轻软:“你拿过去送给那位读者吧,谢谢他刚刚帮忙,当作一点小小的答谢礼物。”
李恒接过那两张签好名的明信片,指尖触到纸张上还带着一点笔墨余温。他点点头,压低声音应了一声,抱着明信片转身,重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方才相撞的位置走去。
可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在原处。
他左右张望,在涌动的人群之间来回扫过一圈,才看见何昕砚的背影。他与另一个人没有挤去排队,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阅读区看书。
李恒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何昕砚的胳膊。
何昕砚闻声回过头,看见是李恒,稍稍一怔。
“刚刚多谢你帮忙捡卡片。”李恒把那两张签好名字的明信片递上前,“是台上作者的一点谢意,送给你。”
少年带着清澈明朗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那一抹笑也神似记忆里的样子。
何昕砚垂眼望向伸到面前的手。
两张印刷精美的周边明信片,边角平整,上面落着一笔清隽舒展的签名——不远是晴
笔尖墨迹尚且没有完全干透。
他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刚刚台上那个人,记得方才侧边这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隔着层层人潮,明明只是匆匆一瞥,她竟然留意到了这边发生的全部经过。
何昕砚迟疑一瞬,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纸面,油墨的淡香漫上来。
“替我谢谢她。”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轻。
“好。”李恒笑了笑,彬彬有礼地鞠躬,便转身又折返回到签售台那边。
何昕砚捏着两张薄薄的明信片,他低头,目光落在“不远是晴”四个字上,又抬眼遥遥望向签售台。
贝雷帽下的身影依旧在低头,一笔一画认真给读者签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偶尔抬起来,望向面前的读者。
许许多多细碎的片段,此刻全部在他脑海里串联交织在一起。
但他还是觉得,难怪他们都很治愈人,原来热爱的作家也那么的温柔。
张延诺有些意外:“难怪,没想到作者这么好,也太有心了吧。”
何昕砚没有答话,而是自顾自呢喃细语:
“其实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