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很小,小到只能抱住成年人的大腿。
有人牵着她的手往前走,那只手很暖,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是师父的手。
他们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路两旁是烧焦的房屋,倒在地上的树干,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认不出来。
天是灰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灰。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
穿着不合脚的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花,花应该是红色的,不过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师父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条路上。前后都是灰濛濛的,什么都没有。
她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有鸟在叫。
路明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一动不动。那个梦她做过很多次,从小做到大,每次醒来都是一样的。
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又说不出是什么。
她躺了一会儿后便起身下床。
师父的房间在东边,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
床铺、书案、柜子和墙上挂着的工具。
师父还没回来。
已经快一个月了。
郕元三年秋,北境大营溃,流民南逃。于道旁得女婴,约周岁,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不知所从来,亦不知将何往,因以“路”为姓,名之曰明,字岑照。
今年是郕元二十一年。
十八年了。
她曾问过师父,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师父正在喝茶,听了这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问问。”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
“明者,日月相推而光生焉。”他说,“你将来要走的路还长,师父希望你……”
“能找到那条路。”
“什么路?”
师父不语,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她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懂。
走出师父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有阳光照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口老井的井沿上。
看似如常,但大家心中明白,一切都变了。
午后,路明例行公事去了匠作司。
司里的老吏见她进来,吓了一大跳。
路明愣了一下。
老吏姓孙,在匠作司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平日里天塌下来的事情也丝毫不着急忙慌。
今日这是怎么了?
“孙伯?”
老吏一怔,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对,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路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出什么事了?”
孙伯朝四下里张望了片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这才压低声音,颤抖着说道:
“今日一早,来了一拨人。”
“骑马来的!”孙伯比划着,“高头大马,一看就是北境的马匹,蹄子有碗口大,往咱们司门口一站,把日头都遮没了!”
他的声音发颤,手也在抖。
路明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带头的是个年轻人。”孙伯继续说,“瞧着也就二十出头,身量极高,骑在马上像座塔似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张脸,可回想起来,脸上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
“那人生得……怎么说呢,不是那种面如冠玉的长相,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手上见过血!”
老吏的声音压得更低:“他穿着寻常衣裳,可那股子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见过几个当官的,可没有哪一个像他那样……”
他闭上眼,打了个寒颤。
“你是没见着。”孙伯又说,“他往那儿一站,一句话没说,就那么扫了一眼,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跟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动都不敢动。”
路明想起前几日在街尾遇见的那个青布衣裳的人。
身型倒是对上了。
“他带的十几个人也个个看着都是练家子,一进来就翻,翻账册,翻图纸……什么都不说,就是翻。”
“我壮着胆子上去问了一句,问他们找什么,要找什么可以问我,我都知道。”
“然后呢?”
“他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胸口上。他从怀里掏出块牌子,往我眼前一递。我一看,那牌子黑底金字,巴掌大小,边上还錾着云纹,妥妥的御敕令!”
“那东西,只有天子亲遣的重臣才有。见令如见君。”
老吏说到这儿,突然停下了,喉结动了动,像是把要脱口而出的东西咽下了肚。
那人的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路明在何处?!沈敬尧何在?!”
沈敬尧是师父的名字。
师父沈敬尧,匠作司的老人儿了。不是什么大官,正经职衔是“将作监主簿”,管着吴郡一带的官派营造。
可在这匠作司里,没人叫他沈主簿,都叫沈师父。路明是他最后一个徒弟,也是唯一一个带在身边养的。
“三日内,让他二人速来府衙投案。过时不至,按逃犯论。”
“跑一个,杀一个。跑两个,杀一双。”
孙伯说完,眼神里还残留着后怕,像是刚从刀口下爬出来。
路明静静听着。
待孙伯稍微缓过来了,路明便起身要走。
“多谢您。”
“路都料!”老吏叫住她。
她回过头。
“一定要小心啊!”
离开了匠作司,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人究竟是谁?
为何要抓她和师父?
师父到底去了哪里?
脚下的路一直往前延伸,直至府衙。
有人在那里等她。
等她去投案,等她去送死,等她把自己送进那扇门里,也许再也出不来。
可她还是没有停下。
因为她想起了师父的话。
“这世上有些事,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你以为是你在找它,其实是它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