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名为赵颐,是一众皇子里为数不多由王后所出的皇子。
虽排名老三,却比大皇子更得赵赟喜欢。
也就是他前面还排着同为王后所出的二皇子赵珩,否则太子之位恐怕早就是落在他头上了。
而赵颐也确实被赵赟和王后宠坏了。
明明已满二十,却依旧耽于玩乐,每日跟着一帮子勋贵子弟宴饮厮混,私生活混乱,行事更是骄纵任性,全凭自己喜好,从来不把法理放在心上。
要不然也不会做出当场殴打皇亲的事来。
越想,赵世卿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
毕竟三皇子的人品摆在那里,他本就目无法纪,横行跋扈,整个皇庭,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宫女太监,就没有一个人说他好话的。
真要是做出那等出格的事,也确实不无可能。
心中这样盘算着,他便下意识地看向玄因,就见他的视线也在三皇子的面上一扫,随即便又收了回去,淡然落在了赵赟脸上。
赵赟今日的心情也相当不错,满面红光,一袭明黄色龙袍更衬得他容光焕发,得意得紧。
连后来依例去正殿接受百官朝贺,他都带着玄因,让其站在他身侧。
众人跪拜时,他也只说了一句“众卿平身”,连抬手虚扶的表面功夫都没做,显然是心情太过舒展,连往日的虚情客套都懒得维持了。
朝贺完毕,便是岁首宴。
每年岁首这日,国主都会宴请百官,以示皇恩浩荡,君臣同乐。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宫人早已在大殿两侧摆好了案几,按官阶品级排好了位次。
众人依序入席,不多时,各色山珍海味便如流水般接连端上桌案,殿中随之奏响礼乐,舞姬身着彩衣缓步入场,水袖翻飞,身姿婀娜。
一时间,丝竹悦耳,酒香满殿。
赵世卿因已是出家人,失了皇亲的身份,没能入席就座,只能站在玄因身侧,倒真成了实打实的陪侍。
赵赟今日肉眼可见地高兴,频频举杯邀众人共饮。
百官也连连呼应,整个大殿都弥漫着欢庆融洽的气氛,谀美之辞不绝于耳,全顺着赵赟的心意说。
赵世卿站在玄因身侧,视线却总忍不住往下方的赵颐脸上瞟。
赵颐今日身着一袭绣着四爪蛟龙的紫缎锦袍,金冠束发,面如冠玉,本是一副顶好的相貌,此刻却眉心紧皱,满面阴翳。
连舞池中舞姬那绝美的容貌身段与曼妙舞姿,都没能吸引他半分注意。
这就奇了怪了。
他这副反常模样自然也引起了其他皇子的注意,坐得离他最近的五皇子便开口问道:“三皇兄,你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颐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道:“没什么,许是昨夜宴饮太晚,没睡好罢了。”
说着他便端起案上的酒杯仰头灌下,握着杯身的指尖却隐隐有些发颤。
五皇子见状,当真以为他是昨晚纵欲过度,身子乏了,便笑着打趣了一句“三皇兄,还是要节制些,身子要紧。”随后就转回头,和身旁的臣子说笑去了。
而赵颐眼中的光彩,也在五皇子转头便瞬间沉了下去,眉心再次紧皱,只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闷酒。
这下,连坐得离他相对较远的太子——赵颐的同胞兄长赵珩,也察觉到不对劲,隔着案几低声问道:“老三,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这般形容?”
赵颐抬眼看向赵珩,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扫到了御座之上的赵赟和玄因,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无事,许是昨夜宴饮太晚,没睡好。”他把方才对五皇子说过的那套说辞说又了一遍。
“当真无事?”太子却明显没五皇子那么好骗,眉间忧虑更甚,“若是真撑不住,不妨先回宫中休养,今日人多杂乱,本就喧闹不堪,你在这里干坐着,也委实难熬。”
三皇子一怔,似终于找到了台阶,当下便冲赵珩一揖,“那就劳烦皇兄……”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瞥了眼御座上的赵赟。
赵珩自是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对着赵赟行礼言道:“父王,三皇弟今日身子抱恙,儿臣看他精神不济,着实难捱,斗胆恳请父王准许三皇弟先回宫中歇息。”
赵赟正听得下方臣子歌功颂德,心情畅快得很,闻言只随意扫了赵颐一眼,摆了摆手便准了。
“去吧,找太医给你瞧一瞧,开些安神滋补的方子,好好歇着去吧。”
赵颐一听这话,连眉宇间的阴翳都浅了几分,连忙起身谢恩,行礼告退,几乎是有些仓皇地低着头快步出了大殿,连头都没回。
赵世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那点猜测不由更沉了几分。
三皇子此番仓促离席,定是有什么蹊跷。
否则以他往日骄纵张扬的性子,就算真的身子不适,也绝不会这般局促仓皇地离开。
他不禁侧头悄悄看了眼玄因。
玄因却依旧一脸平静,面色无波地同赵赟相谈甚欢,仿佛方才这点小小的异动,半分都没入他的眼。
岁首宴一直到后半晌才散。
百官陆续告退,玄因也被赵赟亲自安排在离国主所住朝乾宫不远的云轩阁。
左邻太子的东宫,后方便是三皇子的庆仁殿,称得上闹中取静,地理位置绝佳。
自然,也是玄因在赵赟征求他意见时,看似无意地提出来的。
赵世卿作为陪侍,自然也与他同住一处。
两人在宫人的引领下往云轩阁走去,一路行来,周遭宫人纷纷行礼。
赵世卿跟在玄因身后,目光却始终没有闲下来,总不住往三皇子庆仁殿的方向瞟,心底那团疑云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等终于到了云轩阁,又遣了所有宫人,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赵世卿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玄因:“师兄,方才宴上三皇子那模样,您也瞧见了吧?”
玄因正解开自己袈裟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您就一点不起疑心?”
玄因闻言动作一顿,这才回头看他。
他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波澜,也没说一句话,却看得赵世卿浑身一颤,猛地低下了头,“我……我只是好奇。”
玄因收回目光,转身将已解开的袈裟脱下来,又叠好放在床案上,才声音轻缓平静地道:“你若真想独善其身,就不要好奇。”
随后他便坐到窗边的软榻上,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一副入定参禅的模样。
赵世卿站在原地,心中纵使百味杂陈,难受的紧,终究却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轻手轻脚坐到外间的椅子上,按捺住心头和翻涌,静静陪着玄因打坐。
这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当外间的灯火影影绰绰的照进屋内,赵世卿睁开眼,由于玄因之前吩咐宫人,不可随意进来打扰,因此此刻房中依旧黑漆漆的,连一点烛光都没有。
赵世卿见玄因仍在打坐,便起身借着窗外浅薄的一点微光,打算去外间寻火折子点上蜡烛。
脚才刚迈出去,就听玄因低声说道:“不必点灯。”
赵世卿一愣,实在不懂玄因想干什么,便问道:“……不点吗?那……”
就见玄因缓缓睁开了眼,指尖捻过最后一颗佛珠,声音平淡:“黑了才好,黑了才看得更清楚。”
说完他便自榻上起身,走近房间中央的桌案前,放下手中的佛珠,只狠狠一捻,原本漆黑的桌案上方,便袅袅升起了几缕稀薄的烟气。
赵世卿看得目瞪口呆,指着那烟气,舌头都有些打结,“这……这是什么?”
玄因只盯着那几缕烟气,看神色似乎有些失望,半晌才开口:“阴煞。”
“那是什么?”赵世卿赶忙问道。
生怕晚一秒,玄因就不理他了。
而在此之前,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的存在,也是他第一次见识玄因的本事。
自然心生好奇,得问个清楚。
好在,玄因这次没打算不理他,轻声解释道:“人含冤而死,怨气凝而不散,聚在生前所待之处,便是阴煞。”
“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修为够深的修行者,才能引它显形。”
赵世卿听得心头发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缕淡青色烟气,声音也有些发颤,“那……这些阴煞,是不是说明这屋里也有过含冤而死的人?”
玄因淡淡一哂:“皇庭之中,哪有不沾血污的地方?不过看这烟气稀薄,倒也不算什么大凶煞,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说罢他伸出手,对着前方虚空一点,轻喝一声:“出来吧!”
就见那几缕烟气猛地一顿,随即便缓缓聚拢到一处,渐渐凝出一道模糊人影来。
人影垂着头,形容畏缩胆怯,肩膀不住抖动,还发出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呜咽声。
赵世卿哪见过这种阵仗,顿时下意识往玄因身后一缩,只觉殿内的气温都跟着降了好几度。
玄因神色不变,只对那人影缓声说道:“你既凝煞成形,想来是有冤屈要诉,不妨说来,我替你做主。”
人影闻言,呜咽声更重,却始终垂着脑袋不肯开口。
玄因见状也不催,只静静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呜咽声才渐渐低下去,人影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赵世卿隔着玄因的肩膀偷偷看了一眼,只依稀能看出那是个年轻男子的轮廓,身上似穿着太监的衣服。
“我……”他开口便又是一阵呜咽,“我死得好冤……”
玄因语气依旧平和:“你且细细道来,为何而死,凶手是谁,我自会替你主持公道。”
那年轻太监听完,哭声陡然尖锐了几分,周身的烟气都翻涌起来,“死……我就死在这云轩阁,是被三皇子命人打死的,他……他怪我没照顾好云姑娘,惹她生了气。”
“可……”他说着仰起头,烟气凝成的脸上全是愤恨,“可那云姑娘本就不是善类,我不过是看到她对着一只猫施术,那猫竟瞬息间没了生气,我……我只是不小心撞见而已。”
“我已经努力想要跑了,可腿不听使唤,没跑多过远就被她抓了回来,三皇子只信云姑娘的话,说我故意苛待于她,直接命人将我乱棍打死!我……我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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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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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