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蛇 第37章 师兄

听到这句，赵世卿浑身猛然一震，泪水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手指轻颤地接过绢帕，却并未使用，而是紧紧地攥在手里。

“为何不用？”玄因问道。

赵世卿抹了把眼泪，哽咽说道：“血乃污秽之物，我怕弄脏了您这绢帕。”

玄因似轻轻叹了声气：“一张绢帕罢了，脏了再洗就是。倒是你的伤口，天寒地冻的，若还不将血止住，只怕后续会更麻烦。 ”

赵世卿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绢帕折成三折，系在了自己伤腿上。

见他忙活完，玄因又说：“外面风大，进来坐吧。”

赵世卿一怔，就今天玄因跟他所说的话，都比得上此前所说的总和了。

他原本还想谦让一下，怎奈寒风刺骨，他之前没受伤倒还好，现在浑身是伤，僧袍又破了，处处漏风，实在有些遭不住。

他想了想，还是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玄因所乘车驾，乃国主亲赐之物。选材极为考究，整体皆选用了上乘的金丝楠木，即便在远处，也能闻到它散发的独特香气。

当初，为了让玄因乘坐更为舒适，车驾还特意做了加宽处理。车内布置也极尽奢华，不仅安置了攒金软枕，配备了取暖的暖炉，就连车帘，也是由全国顶尖的绣娘用上好的云锦精心绣制而成。

一进到车内，一股浓郁的芬芳便挟着令人酥到骨头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赵世卿虽出身王府，并非那等没见过世面的寻常百姓，但这一刻，还是没忍住惬意地暗叹了一声。

他在离门口最近的角落蜷缩着坐下，不敢坐到软垫上，生怕腿上的血弄脏了它。

玄因见他如此，便也没再勉强，只瞥了一眼他脸上的伤。

先前离得远，看得并不真切，如今近了才发觉，他的唇角、额头乃至眼窝，都有不同程度的瘀青和损伤。

只能说，那两兄弟着实恶毒。

竟对有血亲关系的堂兄弟下此狠手。

沉默了片刻，他问道：“他们为何打你？”

赵世卿一惊，猛地抬起头，却在与玄因目光交汇的瞬间，又迅速将头低了下去，低声回道：“他们……怪小僧坏了礼数，说小僧不应与灵童同坐一处，接受国主与王后的礼拜。”

玄因的眉心蹙了起来。

那兄弟俩摆明了就是找碴，赵世卿身为他名义上的侍者，不坐在他身旁，还能坐哪儿？

过了许久，他又问道：“当初你来国安寺，是不是也是受国主所迫？”

赵世卿心中一惊，哪敢说实话？

“不……不是。”他嗫嚅着说道。

“不是吗？”玄因低嗤一声，略显淡漠的眸光从眼尾斜扫过来，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他虽没再多说一个字，赵世卿的心却一下子揪紧了。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脱口道：“是……啊不对！”

回过神来的他赶忙深伏于地，生怕这个“是”字传到国主耳朵里。

那对他，乃至他整个家族来说，都无异于灭顶之灾。

他轻颤着向玄因哀求道：“灵童赎罪！小僧……小僧是胡说的！方才一时失言，还望灵童替小僧保密！否则，小僧全族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就都……”

玄因眼睫微垂，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轻轻叹了声气：“你不必这般惊慌，你既已入了国安寺，做了我的侍者，我便护得你周全。往后若是再有人欺辱你，尽管还回去就是，有我在。”

赵世卿闻言愣了愣，紧接着，长久压抑的难过与委屈瞬间如潮水般泛滥开来，他深深地低下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也止不住。

身为皇亲，他早见惯了趋炎附势，也看够了落井下石，就连父王和母亲在面对国主的逼迫时，也不得不牺牲他以保全王府，又何曾有人对他说过一句“护得你周全”？

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声音也哽咽得不成样子：“谢……小僧多谢灵童！灵童大恩，小僧无以为报……”

玄因却分明更不喜欢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落向了前方车帘上的一块玉质挂钩上，语气依旧淡淡的，拦住了他的感恩戴德，“起来吧，出家人不拘泥俗礼，往后随我安心修行便是。”

“是。”赵世卿赶忙应了一声，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刚要坐下，又听到玄因说道：“以后不要唤我灵童，叫师兄便是。”

“还有……”他瞥向赵世卿的伤腿，“往里面坐些，门口漏风，你身上本就带伤，吹久了怕是要发热。”

赵世卿久久地看着他，一个“是”字哽在喉间，半天没能说出口。

如果应了这个“是”字，那是不是表示他以后就要叫他师兄了？

可他怎么敢？

他赶忙再次伏下身，“小……小僧不敢……”

玄因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没什么不敢的，我说的，叫师兄便可，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赵世卿浑身一颤，这才应了，“是！”

他听话地往里挪了挪，但显然仍顾忌着身上的血污，没敢往垫子上坐。

可即便如此，暖炉里暖融融的热意还是顺着僧袍磨破的口子，一点点钻了进来，裹着淡淡的檀香直入他心底，熨得他整个人都跟着舒畅了几分。

玄因像是已经无奈了，但也没勉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缓缓阖上了眼睛。

车厢内顿时一片静默，只听到雪粒噼啪砸在车身上，混着车轮滚滚向前的声响。

知他在打坐冥想，赵世卿不敢出声打扰，便仍缩着身子坐在那里，眼神却总忍不住偷偷往玄因脸上瞟。

以前他总觉得玄因高冷孤傲，不好接近，可今日看来，他根本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不食人间烟火。

不仅深谙世俗人情，更有一颗通透玲珑之心。

尤其想到他让自己叫他“师兄”——

赵世卿不禁心中一甜，露出了自打进寺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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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从那天起，赵世卿一改先前沉郁的性子，逐渐开朗起来。

和玄因相处得越来越自在随意，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战战兢兢，不敢多言也不敢多问，有时甚至还会强行要求帮玄因整理经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玄因也从最开始的抗拒，直到慢慢习惯了身边多了这么个人，偶尔赵世卿絮絮叨叨说着王府里的旧闻趣事，他还会放下手中的经卷，静静听上片刻。

日子也在这样的消磨中缓缓而逝，转眼冬去春来，很快就迎来了新春岁首。

按照惯例，岁首为大晟朝最重要的祈福日，国中大小寺院都要开坛祈福，国安寺作为国寺，自然更是重中之重。

往年玄因因未满十五岁，又身份特殊，便只在寺中坐禅祈福，由住持师父代劳，不必亲自赶赴皇城。

可今年岁首一过，玄因就满十五了，国主特意早早降下旨意，请他亲赴佛光殿，为大晟万民祈福。

这本就是灵童应当承担的职责，玄因自然没有推辞。

岁首这日，子时一过，玄因便在寺内一众僧人的陪同下，动身前往皇城。

彼时天色还暗得厉害，只有众人手中的火把和车驾上挂着的灯笼照明。

一群人在黑暗中静默前行，当行至离皇城不过数里的乡野时，前头引路的由国主派来的侍卫忽然勒住马，厉声冲前方草丛喝道：“什么人？出来！”

车队随即停了下来，玄因原本正靠着车壁闭目打座，也被惊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见状，赵世卿赶忙掀开车帘，冲前方的护卫高声喝问道：“怎么停了？出什么事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是侍卫长故作轻松的高声回应：“无事，几个流民路过挡了道而已，不妨碍灵童圣驾。”

而他这话落音没多久，最前方的队伍也果然再次缓缓开动，倒仿似真的没有任何异变发生。

车队继续向前，走到方才侍卫们停留的地方时，赵世卿特意掀开车帘又仔细探查了番，却因此处草木茂密，再加上天色晦暗，还浮着晨雾，实在看不清什么。

难道刚才真的只是几个流民不小心挡了路？

但人呢？

凭空消失了？

赵世卿正疑惑，就听身后的玄因轻声问道：“可曾看到什么？”

赵世卿一怔，原来不止他不信侍卫长的话，玄因也不信！

他赶忙转向玄因，小声回道：“天色太暗，草木又深，暂且看不出什么，但……”

后面的猜测他实在不好出口。

玄因却显然已经明白了，且跟他有着同样的猜测，淡然接话道：“你也觉得这时候不该出现流民对吧？”

“按照常理的确不该。”赵世卿说道：“国主圣旨下到寺内那日，全天下便都知您要在岁首这日亲赴圜丘，主持祭祀大典，为大晟万民祈福。此路又是国安寺通往皇城的唯一道路，就算真有人敢来拦车，那必然也是冲着师兄您来的。”

“既是如此，侍卫长完全没必要遮遮掩掩，毕竟您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批信徒想要朝拜，这再正常不过。可听侍卫长那意思，分明不想让我们知道对方的存在，还迅速处理了他们，那……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你的意思……”玄因眉心紧拧，“刚才的人已经被侍卫长杀了？！”

赵世卿一怔，赶忙躬身回道：“小僧也只是猜测，不敢妄言。”

玄因皱眉思忖片刻，看向赵世卿，低声问道：“你之前说你练过武，身手如何？”

赵世卿一拍胸脯，“虽说比不得顶尖高手，但先前我跟着兄长去军中的时候，和军中将士比试过，以一敌三不成问题。”

玄因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玉印递给他：“你拿着这个，悄悄绕去后方，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事发仓促，想来那边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干净，你快去快回！这是我的贴身玉印，要是被发现，可拿这个自保，就说是我派你回去找东西。记住，切莫逞强，安全第一。”

“是。”赵世卿应了一声，接过玉印揣进怀里，随即便一掀车帘，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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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