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物入水,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水面接连泛起细密的小气泡。
余泽被徐哥的举动吓了一跳,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但出于对徐哥的了解,他又不怎么意外,毕竟你能指望一个满嘴恐吓的人……额,诡,有多少良心。
唯一遗憾的就是,不知道水下什么情况。
这样想着,余泽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前骤然暗下来。
透过一双陌生的眼睛,能看到浑浊不透光的水底,还有旁边几个不明漂浮物。
这是男孩的视角。
他似乎刚从惊慌中回神,动作由快及慢,摸索着下沉。
暂时没有遇到危险,余泽再次陷入思考,他想起来河面上的枯枝烂叶。按理来说,一条大河应当是流动的,又不是水域平缓的大湖,不会有枝叶堆积在表面……这条河确实有些蹊跷。
男孩已经沉的很深,他对岸边浅层的淤泥瞅都不瞅一眼,目标明确地朝着深水潜去。
果断得不太像他?
疑惑刚从余泽的脑海浮现,突然,男孩下潜的动作停住,接连不断的气泡从鼻子嘴巴里涌出,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
余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种感觉好像有点熟悉,像是溺水……
随即他很快明白过来。
据说人类憋气的数据是 11 分 35 秒,还是泳池静止的自由潜水,换作复杂的现实环境,能挺过三分钟已经是超人了,而男孩显然远远超过了这个标准……
他没气了。
挣扎了一阵,男孩的四肢便无力的垂落,他在水底静静漂浮着,宛如一块死气沉沉的木头。
大约五分钟后,死寂的眼神骤然亮起。
余泽心想,男孩大抵是该撤了。说句难听的,他溺死一回,第二回就跑。从这个男孩表现出来的胆子,他该吓破胆往上浮才对。
男孩转动眼珠,看了圈四周。然后毫不犹豫,朝深处下潜。
余泽:?
怎么回事?
被迫同步体验死而复生的余泽,咽下呛进气管里的河水,心想能忍受那种绝望的精神和十级身体折磨,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替那个王八蛋取淤泥。
他可算明白徐哥为什么不自己取泥了。
就问一句,下水数千米,得死多少次?
第二次死亡,男孩已经很熟悉,用颤抖的手指把自己绑在岩石上,扣子系得死紧,眼中的恐惧害怕都被强行压下去。他对自己强调,只是不想被水流冲走,仅此而已。
……
第八次死亡时,绳索早已断开,他不再挣扎,也不再系扣子,张开四肢,感受着匀速跳动的心脏和奔涌流淌的血液,任自己随波逐流,安静,麻木的等待着。
余泽就这么同男孩一次次死亡,一次次深潜,每次挣扎前,他都动作迅速,切换视角回到徐哥身上。
等再回到男孩这里,他能猜到这具身体的面部表情不会有多美好。
就这样死亡连接着死亡,男孩抵达了河底。
清河的底部起伏剧烈,岩层、卵石、淤积的泥土层层叠叠形成凹凸不平的河道,山包相接,像一个舀起的碗。
正常来说,这个深度已经进入地下暗河,但诡异不能以常理度之。
双脚落地,男孩踩进土坑,蹲身,抓了把漫过脚踝的淤泥,露出底下灰白发亮的一团。
多次死亡让他十分迟钝,但看到这白得刺眼的玩意儿,还是凑得近了些。
他看清了,这玩意儿中间是凸起,上面有两个圆包,下面还有裂口。
然后他一刻不敢多留,飞身跃起,朝着水面游去。动作飞快,淤泥底下一晃而过,已经瞧不见了。
等男孩包好淤泥顺利回返,余泽仍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男孩……
说他胆小吧,好像有点胆大;说他胆大吧,好像有点胆小。
……
“徐哥,我拿到了!”男孩破出水面,惊喜的朝徐哥大喊。
能看到天空,男孩着实松了一大口气。替徐哥取泥居然这样艰难,毫不夸张地说,这段深潜之旅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已经超越了十八年来经历的一切。
河底最深处的几回死亡,让他以为自己将永远沉在浑浊水底,现在嗅到空气,才终于让他回忆起活着什么滋味。
“干的漂亮!丢过来!”徐哥喊。
男孩却没听到似的说:“哥,快把我拽上去!”
“我让你扔过来!”徐哥的表情瞬间凶了起来。
“扔过去……”男孩浮在水面,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困惑道,“我还能上来吗?”
徐哥跟要吃了他似的,硬挤出一个笑:“当然,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担心你辛苦拿上来的东西掉下去。”
“哦。”男孩点点头,不顾徐哥难看的脸色自顾自道,“那等我上了岸交给你。”
清河是一条不会流动的大河,只要在水里扒拉两下就能上岸,他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先是往岸边游了两下,水流温顺的分开,又轻柔合拢,他便放心的往前。
随着游动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渐渐忘记自己游了多久,只记得周围围拢过来的河水,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寒冷,急速回流的水重重拍在他胸前,使他身不由己地卷回河流深处。
徐哥在岸上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余泽正在用徐哥的视角,毕竟喜欢男孩视角只有受虐狂。他发现徐哥有意等了一会儿,似乎在等男孩彻底绝望。
直到男孩手脚脱力,近乎陷入昏厥,徐哥才忽然开口:“白费力气,你上不了岸。”
“咳……咳!”男孩呛了两口河水,腥臭的河水灌进嘴里,他溺死这么多回,早就熟悉了这种味道,也不当回事,随口吐掉,目光凝视着不远处的沙砾和枯草,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你别吓我,徐哥,你明明跟我说取了东西,一起吃香喝辣,怎么现在突然说上不了岸?”
“也不是完全上不了岸。”徐哥眼珠子一转,又装出一本正经的笑模样,“只要你把泥交给我,我就把上岸的法子告诉你。”
男孩:“当真?”
徐哥:“当真!”
“我信不过你……”男孩看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陆地,喃喃自语道,“我以前信过你,但你骗了我……”
说着,他在心口摸了摸,把藏好的布包取出,展示里面的淤泥,“这是我从河底挖出来的。”
徐哥脸上狂喜一闪而逝,装模作样地催促道:“快给我。”
“我看见河底的脸了。”男孩丝毫不理,声音沙哑,“那些裂口,我还以为他们是落水溺死……现在我确定了,他们是替你取泥的其他员工吧。”
这话一出,徐哥的笑容彻底僵住,震惊意外的眼神怎么都遮掩不住,他试图狡辩:“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还在骗我!”男孩突然抬头,熊熊怒火被点燃,咬牙切齿地质问,“这么多年,这么多的员工,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你跟我说,他们跑了,跑哪儿去了?跑河底去了吗?”
“什么永生不死,是永生不死的耗材吧!”
男孩的表情执着又愤恨,徐哥见怎么编都骗不过去,缓缓收了笑,眼神变得危险,嘴角上扬着嘲笑:“这可是永生不死,这点代价算什么,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还不如讲讲,怎么才肯把东西交出来?”
岸边的枯草被风声劈开一道裂痕,白日透过层云垂目,照出两人的诡谲心思。
河岸边。
男孩定定看着徐哥,似乎早有腹稿,伸出三根手指:“一关于清河的一切,以及离开这里的方法;二淤泥有什么用;三把你的计划和盘托出。”
徐哥的视线飘向河面,又迅速收了回来,语气忌惮:“其他的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先把淤泥交给我。”
男孩:“你先告诉我。”
徐哥:“你先扔过来。”
徐哥:“你没有选择!”
男孩:“你也没有选择,我宁可去死。”
两个人互相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余泽在两个人的视角间切来切去,左瞧瞧右看看,摸了摸下巴,心想这所谓的永生不死,不如换成立死不生才对。
而且他总觉着徐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难不成真被男孩气死了?
不对,余泽突然想到,这个时间,不就是超市的 8 点晨检签到?
徐哥确实很急,快好省超市的员工身份是他的立身之本,如果没有这个身份做保护符,他既不是诡,也不能永生不死。
而且他不像河里的男孩命不久矣。如果违反员工条例沦为不合格的员工,回到超市的境遇,比死还难受。
所以隐隐间,徐哥最先服软,但又装成道歉的样子:“一直僵持下去我们都吃亏。这样吧,算我欠你的,你把东西放在浅水区,我把除了脱困的一切都告诉你,如何?”
这个提议就像一根救命稻草,男孩立刻同意了,甚至还对徐哥生出几分感激。
“实话同你说,这回下水没危险,当然不会有危险。”徐哥得意的笑容张开,越来越大,仿佛快要从脸上喷涌而出,看得人不寒而栗,“所有下水的人诡,都会化作河底淤泥,沉积在淤泥深处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所以我才不能下水……当然,我还有方法让你出来,就是不太好受。”
“不太好受……”男孩喃喃着,“你为什么要骗他们,为什么要骗我……我们不都是人吗?”
“人?”徐哥嫌恶地撇撇嘴,“别把我和那些垃圾混为一谈。要不是他们用清河水涂洗整片土地,我也不至于冒这次险。”
嗯?用清河水涂洗整片土地?余泽一愣。
男孩戳破他的想法:“你吃了很大的亏,让你记到今天。”
“一点亏而已。”徐哥笑着,藏起眼底的冷漠,“不过饿了区区 500 年。我还可以一直饿下去,你手里的东西没有这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