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史 第26章 名字

顾寻从汉朝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她没有去图书馆地下三层——她在穿越之前就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从主楼地下二层的那个房间出发，在孟芸、陈教授、何栖、方远、郑耘、明朗的注视下按住了印记，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中消失了。现在她回来了，落在同一个房间的同一把椅子上，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六个人都在。

何栖递给她一杯水。方远递给她一条热毛巾。郑耘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顾寻的膝盖上，那只粗糙的、温热的手，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把热量一点一点地输进她冰冷的身体里。

陈教授等她喝完水，才开口。

“见到了？”

“见到了。”顾寻的声音有些哑。三十天的穿越，三十天的走路、蹲守、哭泣、见证——她的身体只过了几个小时，但她的意识在公元前33年的草原上待了整整三十天。她的嗓子因为长期没有说话而生涩，她的腿因为走了太多的路而酸痛，她的眼睛因为看了太多的荒野而干涩。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的眼泪还在。头发也在。眼泪是巴清的，头发是王昭君的。它们被同一个玻璃瓶装在一起，像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陌生人，在2147年的灯光下安静地并排躺着。

明朗睁开眼睛。他的眉心印记在发光，琥珀色的光从额头透出来，投在墙上，像一盏小灯。

“她哭了。”明朗说，“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放松了。她见到了单于，单于对她很好。她没有被人欺负，没有被人看不起。她是阏氏，是王后。她站在大帐前面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在她面前的人，心里想的是——我能活下去了。”

房间安静了。

何栖的眼眶红了。方远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郑耘把手从顾寻的膝盖上收回去，握成了拳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发白。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

“你带回了一根头发。”他说。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寻看着他。

“何栖。”陈教授转向那个学生物的年轻女人，“你能从这根头发里提取出什么？”

何栖走到顾寻面前，伸出手。顾寻把玻璃瓶递给她。何栖把瓶子举到灯下，仔细地看着那根缠绕在瓶壁上的黑发。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她作为科学家很少体验到的、纯粹的敬畏。

“如果这根头发的毛囊还保存完整，”何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一个很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说话，“我可以提取出她的线粒体DNA。线粒体DNA只通过母系遗传——从母亲传给女儿，从女儿传给孙女。如果我能拿到她的DNA序列，我就可以在现在的活人身上找。找那些和她共享同一条母系血脉的人。”

顾寻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是说——找到王昭君的后代？”

“可能。”何栖说，“不是百分之一百。但我可以试试。”

顾寻看向陈教授。陈教授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们把何栖找来的原因。”他说，“你带回来的不是信物。你带回来的是证据。是可以被现代科学检测、验证、追溯的证据。你从裂缝里带出的那些东西，不是只能被你一个人看到的幻觉——它们是真实的，可以被测量，可以被证明。”

顾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的印记。

那条路。

那些光点。

那些信物。

那些眼泪、头发、泥土、木简、铁片、树枝、石子。

它们都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孟芸从她的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仪前，按下一个按钮。空气中出现了一幅图像——不是裂缝模型，不是数据图表，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

顾寻认出了那张封条上的字。

“怀清台”。

“我们在追踪正史委员会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孟芸说，“这是上周拍摄的。地点在秦朝巴清的‘怀清台’遗址。那个男人——正史委员会的高级成员——在怀清台前站了很久。我们的线人拍到了这张照片。”

“他在那里做什么？”

“我们不知道。”孟芸说，“但根据他的行动轨迹，他最近去了好几个和女性历史人物相关的地点。怀清台、无盐邑的钟离春祠、商朝朝歌遗址、汉代王昭君墓——他走了一条和你非常相似的路线。”

顾寻的血液凉了半截。

“他在追踪我的路线。”

“我们是这样推测的。”孟芸说，“你的每一次穿越，都会在裂缝中留下痕迹。他能看到那些痕迹。他不需要和你同时穿越——他只需要在你之后进入同一条裂缝，就能看到你走过的路、你见过的人、你带走的信物。”

“他想抢在我之前把那些信物毁掉？”

“不是毁掉信物。”陈教授的声音很低，“信物对你来说是信物，对他们来说是证据。他们不想让这些证据被带出来。你每带出来一样东西，他们就多了一个需要消灭的目标。怀清台、钟离春祠、朝歌遗址、王昭君墓——这些地方都还留着你见过的那些女人的痕迹。他去的不是裂缝，他去的是这些痕迹在现实世界中的锚点。如果他把这些锚点毁掉，你从裂缝里带出的信物就会失去现实的对应物。到时候，没有人能证明它们是真实的。”

顾寻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

石子、树枝、铁片、眼泪、木简、泥土、头发。

七样东西。

七个人。

七个需要被保护的名字。

“他在哪里现在？”顾寻问。

“不知道。”孟芸说，“但我们可以推测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她关掉全息投影，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顾寻。纸上写着三个名字。

顾寻看了一眼。

第一个名字：班昭。

第二个名字：蔡文姬。

第三个名字：武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