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孟芸会在走廊里等她,但走廊空无一人。应急灯发出惨白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贴着“设备间”标签的门前,门是虚掩着的。
她推开门。
里面不是设备间。
是一个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全息投影仪和几份打印好的资料。孟芸坐在桌子的这一头,陈教授坐在另一头。
两个人都在等她。
“坐。”孟芸指了指中间的那把椅子。
顾寻坐下。
孟芸打开全息投影仪。空气中出现了一幅图像——不是地图,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数据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种顾寻看不懂的数值,曲线在图表上剧烈波动,像一个人的心电图。
“这是什么?”顾寻问。
“裂缝的活跃度监测数据。”孟芸说,“过去三个月,我们一直在追踪全球范围内所有已知的历史裂缝。之前的监测数据显示,裂缝的活跃度一直很稳定,波动幅度在正常范围内。但从上个月开始,情况变了。”
她用手在全息图像上划了一下,放大了一个区域。曲线在这里陡然上升,像一座陡峭的山峰。
“所有裂缝的活跃度同时上升了百分之三百。”孟芸说,“不是一条两条,是所有。全球范围内,在同一时间,全部上升。”
顾寻看着那条陡峭的曲线,心跳加速了。
“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
“我们不知道。”孟芸说,“但我们有一个推测。你去了裂缝,见到了林漫。从你回来的那一天开始,裂缝的活跃度就开始上升。时间点高度吻合。”
“你是说——是我导致的?”
“不是你导致的。”陈教授插话,“是你进入裂缝这件事本身,改变了裂缝的状态。你不是原因,你是信号。裂缝在你进入之后变得更活跃,说明它们一直在等待有人进入。你进去了,它们就‘活’了。”
顾寻靠回椅背。
她想起了光海里那些光点的反应。当她靠近的时候,它们涌过来,像很久没有见过人的孩子。当她触碰一个光点的时候,它在她指尖下颤动,像呼吸。当她离开的时候,它们给她让出一条路。
它们一直在等。
“还有一件事。”孟芸关掉全息投影,从桌上拿起一份资料,推到顾寻面前。
资料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人。男性,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个顾寻不认识的地方。背景里有书架,有纸质书,有一盏台灯,看起来像是一间书房。但顾寻注意到,那个男人的眼睛没有看镜头——他看的是镜头后面的某个东西,表情专注,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这是谁?”顾寻问。
“正史委员会的高级成员。”孟芸说,“我们追踪了他很久,但一直没有拿到他的清晰照片。上周,我们的一个线人在某个非常规渠道获取了这张照片。拍摄地点和时间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手里拿的那本书,和你当初在图书馆地下三层碰到的那本,是同一本。”
顾寻凑近了看。照片里,那个男人的手遮住了书的封面,只能看到书的边缘和书脊。但顾寻不需要看封面就知道——就是那本。那本《中国女性史资料汇编》的2145年修订版。那本在她触碰之后就消失了的书。
“他是从哪里拿到那本书的?”顾寻的声音发紧。
“我们不知道。”孟芸说,“但我们可以推测——他和你一样,碰了那本书。然后他没有穿越,或者穿越了但选择了不同的路。他的印记还在,但他的印记所承载的东西,和你的完全不同。”
“什么意思?”
“印记是一个中性的工具。”陈教授说,“它不判断对错,不选择立场。它只是回应你的‘想法’。你想去见那些被遗忘的女性,印记就带你去了。如果一个人想的是‘如何让她们被更好地遗忘’,印记也会回应他。”
顾寻盯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
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但顾寻觉得,他不是在“听”,他是在“确认”。确认他的行动没有白费。确认那些裂缝在扩大。确认那些被抹去的名字永远不会被找回来。
“他在找什么?”顾寻问。
“和你一样。”孟芸说,“他在找裂缝。但他的目的不是从裂缝里带出东西,而是把裂缝里已经有的东西——那些光点——进一步推到更深的地方去。他想让它们永远消失。”
“为什么?”
孟芸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那些光点被带出来,”她说,“如果那些被遗忘的女人的存在被证明,那么整个历史的叙事就要重写。不是改几个细节,不是加几个名字——是重写。从底层逻辑开始重写。这对于那些依靠现有历史叙事来维持权力结构的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顾寻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的口袋里,五样东西——石子、树枝、铁片、眼泪、木简——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是跨越千年的声音,是五个女人的存在被压缩成的小小证据。
“他在哪里?”顾寻问。
“我们不知道。”孟芸说,“但我们可以推测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哪里?”
孟芸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顾寻面前。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年代,一个地点。
顾寻看了一眼。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在笔记本上见过。在她列的那份名单上,在那些“待查”“不详”“某氏”的条目之间,这个名字是少数几个有明确记载的。
但它的记载,和之前所有她见过的人的记载都不太一样。
因为这个人的故事,已经被“修正”过一次了。
被修正的方式,和巴清被简化为“贞妇”、钟离春被简化为“丑女”的方式不一样。对这个人,修正者们采用了一种更彻底的手段——
他们把她说成了“祸水”。
“妲己。”顾寻念出纸上的名字。
“商末。”孟芸说,“正史委员会的下一个目标。他们不是要去裂缝里做什么——裂缝里没有她。她没有被抹去,没有被遗忘。她被保留了,但以一种被扭曲的方式保留了。他们把她说成是导致商朝灭亡的祸水,说成是一个诱惑君王、祸国殃民的女人。这是比遗忘更彻底的抹除——他们让你被记住,但让你以一个虚假的、丑陋的形象被记住。”
顾寻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她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陈教授问。
“去见一个人。”顾寻说,“不是去裂缝里见她。是在历史里见她。在她还没有变成‘祸水’的那个版本里见她。在她还是一个普通的、活着的、有血有肉的女人的时候见她。”
“你知道她在哪里?”
顾寻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个新的印记。那条路。那条从起点延伸到终点、中间布满了路标的线。线的尽头,在手腕的方向,有一个新的光点在闪烁。
“我知道。”她说。
她按住了那个光点。
这一次,她没有等黑暗碎裂。
她走进了黑暗。
而这一次,黑暗是热的。
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