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山惊玉 第7章 第七章：入白术堂

她并不会安慰人，无视了少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的表情，继续道：“他被严刑拷打，出卖了七皇子，钱声应当知晓了他会承受的代价，受他所托，我给你们一线生机，要么我派人送你们远走边境，要么你们来我麾下做事。”

“当然。”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少年悲痛与愤怒混杂的、痛苦不堪的神色，说：“你要是觉得自己有能力报仇，我不拦你。”

少年没有回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闻辜的思绪则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一路摇晃。

日光逐渐西移，今日自出宫起就一直在奔波兼程，错过了午膳，是故闻辜路过各种小吃摊云集的闹市时，肚子不争气“咕”了一声。

好在身旁的人根本没有心思关注外界，终于，他下定决心，找了空位咚地给闻辜结结实实跪了：“愿为大人效劳！”

闻辜挪了挪位置避开这一跪，挥手让他坐回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钱小圆。”那少年答了后，见闻辜弯了弯唇，急道：“大人勿笑，这是我哥很认真给我取的名字！”

闻辜倒没有取笑的意思，只是他已经算是个略有英气的少年人了，却叫这样稚拙的名字，反差略有些有趣罢了。

只是为防万一，还是改头换姓更好。

他见闻辜不语，只敢懦声在旁补充：“我哥说，有钱就好了，当了大老爷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他叫钱声意头好，以后听不完的数钱声，给我起名钱小圆，也是因为铜钱形状小小的圆圆的。”

闻辜回话了：“还是改个名字罢，你的邻里亲朋都认得，会让别人有迹可循，以后便唤‘钱语’吧，等以后时机成熟，你再换回来。”

少年将这名字在心中默念几遍，应声称是。

白术堂所在的安顺巷也在城南，今日照例是开义诊的时间，门前的排队候诊的百姓队伍冗长，均在等着堂前一位老郎中把脉。

闻辜没有多作打扰，带着钱语绕道从后门进入。

白术堂后院晒药的小童，见是六帝姬，赶忙知会了掌事来迎接。

院落内除了正在翻晒的药草，还有一些纸铜钱和经幡堆放在木桌上，小童显然与闻辜极为熟稔，直接解释道：“这是给松竹哥准备的，还未采购完，等丧仪齐全了，我们再送松竹哥入土为安。”

闻辜拍了拍他的头，问：“松竹哥松竹哥地叫，怎么不见你伤心。”

小童捂住脑袋，：“殿下，在白术堂见的死人多了去了，哪有这么多泪可流，不如开心些送他们走。”

闻辜愣了一下，这小童看着不过垂髫，说出的话倒一点不像这个年龄的。

比掌事先来的是一位蓄了须髯、遒劲壮实的男子，单看身材尚在壮年，可他的头发几乎白了大半，面容也十分沧桑。

是闻姝念的记忆里出现过的脸，她轻微侧了下头，试探道：“任老？”

任行拱手一礼：“听闻殿下记忆有损，竟还认得老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闻辜身后那个灰扑扑的小子身上，随即又看向闻辜，语气带点好笑：“殿下十岁时，也是这样带着松竹来找我的，要我收他为徒。”

闻辜尴尬地挠了挠脸，她还没说话，这位任老就知道她想干嘛。

于是她把钱语推了出去，钱语察言观色许久，即刻会意，磕磕绊绊地行了跪礼：“请任老教我。”

任行无奈叹气，对闻辜道：“小殿下，不要再有下次了，老朽已经年近花甲了。”

闻辜心虚地点点头：没想到压榨到老人家身上了。

“殿下先入内等候吧，掌事尚在议事，阿蒲你先带那小子一会，我有事要与殿下说。”任行安排好钱语后，便转身往内室走去。

闻辜跟上，抬眼打量任行的背影，不知为何从这个视角，他反倒显得有些瑟缩佝偻，真切有了几分人至暮年的萧条感。

她忽而意识到，那句‘不要再有下次’，是指不要再把他悉心教导的爱徒的尸首带给他。

小童阿蒲则拉着钱语在白术堂内参观，一副前辈口吻为他介绍白术堂。

白术堂坐落城南，是在寸土寸金的皇城内几乎最便宜的地段，是故修建得并不算小，内院外院共有三进，最外围的是药局，抓药取药以及采买均在此处，寻常配有一位坐堂的医师学徒，看些小病小痛不妨事。

第二进则在外院的靠里处，并着内院的几间厢房，白术堂的医师们均在此处诊治病患，因着医术出众，医师们经常也需要外出为贵人们‘调理身体’，毕竟白术堂所在的位置，贵人们通常不屑亲临。

第三进即是制药房，分拣草药、洗、晒、炮制这些工作通常由学徒完成，也设有医师、学徒们的住所。

正说着，有个青衣女子捧着一筐药草的身影匆匆而过，阿蒲指给钱语介绍：“她是我们白术堂‘鼎鼎有名’的神医，时杏娘。”

钱语听出他说鼎鼎有名时的语气有些怪，于是发问：“她的名气从何而来？”

不料阿蒲缩了缩脑袋，看见时杏娘好像远远往他们这瞥了一眼，于是不敢回答：“你祈祷你受伤时别落她手里就好。”

闻辜这边却听到了一条重要线索，任行在入内室后，他直接告诉她：“松竹的死不对劲。”

“松竹虽资质平平，但是胜在刻苦努力，数月前已升入玄境，他的武功是我所教，不至于被杀时一点反抗痕迹都没有。”

闻辜拧眉思考：没有反抗痕迹，要么是他反抗不了，要么是松竹束手就擒，后者的可能性太小了，那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一个玄境武者毫无反抗之力？

是来了个无需过招就让松竹毫无还手之力的顶级强者？这个想法刚升起就被闻辜否定，那批刺客要杀的是她，如果有，没理由她遇不到。

况且逢霜也是玄境武者，那些刺客尚且无法不动刀兵制住她。

她的思路被打断，白术堂的掌事匆匆来迟，开口先致歉：“殿下久等，方才在与洛都商行签订来年的药材供应的契书，临门一脚的事了，抽不开身。”

洛都商行？闻辜在脑海里检索这个字眼，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见过，她问：“那个挂着纯金牌匾的‘洛都宝阁’和洛都商行有关系吗？”

掌事点头：“正是一家，洛都商行乃是祁琏国最头等的商号，旗下经营产业无数，甚至皇宫许多用度，都是他家专供。”

说罢他喜笑颜开，比了个耶就差怼到闻辜面上：“此次咱们白术堂和洛都商行合作，全年盈利至少再翻两成。”

掌事等了两秒还没等到回应，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闻辜反应过来，立刻拍掌道：“好！不愧是你！简直就是白术堂的泰山北斗，既然盈利涨了两成，那么大家的月银全都涨一成吧。”

掌事很是受用这套，故作矜持地咳了咳：“帝姬殿下过誉，过誉了。”

“不过还有一事，需同殿下商议。”掌事从袖中取出药瓶，递给闻辜。

闻辜接过，其上标注了名称：‘生玄露’

掌事伸头出窗外探头探脑，把窗关上，又把门带上，才道明：“洛都商行想从我们这里购入生玄露的药方，愿出价百两黄金。”

他眼冒钱光：“百两黄金！我白术堂去岁全数盈利也不过这个数了！”

闻辜挑眉，这洛都商行出手竟然这么大方：“这生玄露是何效用？”

掌事介绍道：“此药可以让催动玄气运转更为顺畅，短暂提升实力，但也有弊端，服药者甚亏气血，在药效过了之后身体会脱力，有短暂无法凝聚玄气的弊端，至于长期服用效果如何，还未可知。”

闻辜心想：听上去和兴奋剂蛮像的。

不过在这个世界，能提升实力的话，就算有弊端也是足够吸引人的好东西了，只是不知对她有没有作用。

她道：“生意上的事，掌事衡量便可。”

提到这，掌事擦了擦额上冷汗：“话虽如此，但此药乃时杏娘独制，我等也无从知晓用量配方......”

闻辜听出言外之意：“她不愿？”

“砰！”

门突然被大力踹开，掌事应声而倒。

闯进来的青衣女子拽起掌事的衣领：“林景你装什么装？门挨到你边了吗？！”

掌事持续装晕，全然不省人事的模样。

那女子冷哼一声，蓄力一个耳光扇到他脸上。

掌事这下装不了了，痛呼出声，右边脸上浮现触目惊心的红掌印，并且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时杏娘还要再打，任行及时出言阻止惨剧进行：“杏娘，帝姬殿下在此，勿要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