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名 第6章 第 6 章

三年前，沈微光凭一张她的美貌照片迅速在网上走红，签约了现在的经纪公司，在现在大批量生产又没有特点可言的娱乐圈里，沈微光的出现无疑是一股清流，她的美貌让她积累了大批的粉丝。

公司也给了她一些资源，广告的代言，新剧的女主角，很快她这个新人便被大众接受，也频频登上娱乐版块，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的就是她的美貌。

美貌是把双刃剑，在娱乐圈里，这一次美貌成了她向上攀升的阶梯。

可是紧跟而来的又是持续多年怎么都甩不掉的痛苦，她的继父从娱乐版块中一眼认出了她，这个昔日的继女，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女演员。邪恶的笑容又爬上了他的脸庞，他根据公司在网上公布的工作行程，很快找到了沈微光，远远地看着就可以断定，这个女演员就是自己的继女。

他贪婪的恶性从他的心里滋生出来，他要沈微光成为自己的取款机，操控她，成为自己的工具人。

当然，沈微光对此还一点都不知情。她结束了一天的杂志封面拍摄后，来到了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带着混凝土的冰冷和机油味。惨白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将沈微光的影子拉成细长颤抖的一根。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不急不缓。

然后，她的继父出现了。

从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像一团黏腻的阴影脱离墙面。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咧嘴笑时，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微光。”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像吐出一口痰。

霎时，沈微光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那年天台的风声，那个夏夜令她作呕的场景，她妈隐忍的啜泣……所有她以为已经被星光掩埋的过去，轰然复活。

她下意识后退，鞋子摩擦地面，发出清脆而慌乱的声响。

“别怕呀。”她的继父走近，眼神却像扫描货物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最后定格在她的那张脸上，“听说你当明星了，真给你爸长脸。”

“你想干什么？”沈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努力挺直背脊。

“干什么？”她的继父嗤笑一声，又凑近一步，浑浊的呼吸几乎喷到她脸上，“女儿孝敬老子，天经地义。我现在手头紧，五百万，对你现在来说，问题不大吧？”

“我没有。”沈微光攥紧手包，指甲掐进掌心，“我刚起步，钱都在公司账上，没有那么多。”

“没有？”她的继父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鸷。他慢悠悠地掏出自己的旧手机，划拉几下，然后翻转屏幕，几乎要贴到沈微光的脸上。

“那这个，值不值五百万？”

屏幕的光刺痛了沈微光的眼睛。

照片像素模糊，背景昏暗。照片里的她显得如此的绝望，如此的恐惧，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外，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那是她继父喝醉酒毒打她的场景。照片的角度居高临下，充满一种令人不适的偷窥感。

胃里一阵翻搅，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你……你居然……”她的声音破碎，难以置信。她以为离开那个家，所有的噩梦都封存了，却没想到，这个恶魔竟然用这种方式“留念”。

“照片不错吧？”她的继父收回手机，得意地舔了舔嘴唇，“你说，要是卖给那些娱乐记者，或者发到网上……啧，点击量肯定高。女演员悲惨的少年时期。”

恐惧变成了实质的冰锥，扎穿她的肺腑 。沈微光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所有刚搭起来的事业，那脆弱的星光，她拼命想逃离的过去……会被这张照片碾得粉碎。

“你……你要多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刚才说了，五百万。”她的继父竖起五根手指，“这张照片就会消失。”

沈微光猛地抬头，撞进他贪婪而戏谑的眼神里。她明白，这只是开始，只要她给一次，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下一次，她会变成他的提款机，直到被榨干。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极致的恐惧中破土而出。

必须斩断。一次性斩断。

“五百万。”沈微光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了下来，“我给你五百万。买断这张照片，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副本。我要亲手删除，并且你还要发誓，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不会以任何方式联系我、骚扰我，更不会在网上发布任何关于我过去的信息。最后一点，和我妈离婚。”

她的继父眼睛瞬间亮了，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五百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到了。

“成交！还是女儿爽快！”他迫不及待地答应。

“别急。”沈微光上前一步，此刻的她，脸上再无一丝少女的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谈判者的冷静，“我要求现在就删了这张照片。”

在她的继父心疼又兴奋的目光中，沈微光夺过他的那部手机。她快速找到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是那个少女无声的尖叫和眼泪。

然后，她重重按下。

删除。清空回收站。

“云盘！备份！”她厉声道。

她的继父嘟囔着，在她逼迫的目光下，登录了网盘，一一检查、删除。沈微光紧紧盯着每一个步骤，亲手删除那张让她痛不欲生的照片，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眼神闪烁。

确认所有已知存储位置清空后，她攥着那部手机，走到停车场角落一个厚重的金属垃圾桶边，她用尽全力，将手机狠狠地砸向垃圾桶内壁。

“砰！哐啷——！”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手机外壳碎裂，屏幕变成一团蜘蛛网。她还不罢休，将残骸扔在地上，用脚疯狂地剁碎！碾磨！仿佛脚下不是手机，而是那段肮脏的过去本身。

她的继父看得目瞪口呆。

终于，地上只剩下一堆无法辨认的塑料和玻璃碎片。沈微光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擦干净自己的手指，然后连湿巾一起扔进垃圾桶。

“账号。”她看着她的继父，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分两次打给你。第一次两百万，收到后，我要看到你和我妈的离婚证。第二次三百万，收到后，永远滚出我的生活。”

她的继父连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写在纸上的银行卡号，嘴里保证着：“只要你妈选择离，我就离！”

“闭嘴。”沈微光打断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配提她。”

她的继父猥琐地点了点头，带着假笑跟沈微光告别：“期待你的五百万。”

三天后，第一笔两百万汇出。

沈微光站在自己新租下的公寓落地窗前。这里明亮、宽敞、崭新，没有任何旧日的尘埃。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才拨通那个几乎从不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等待的过程像经历了几个世纪。

“喂？”她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疲惫，带着小心。

“妈，”沈微光吸了一口气，“我打了两百万给他了，条件之一，他必须和你离婚。”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微光……”她妈的声音更低了，透着一种难言的麻木，“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现在拍广告和演戏。妈，离开他。”沈微光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一丝急切，“我现在的收入，养你绰绰有余。你可以搬来和我住，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她把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蓝图，快速而清晰地描述出来。阳光、干净的房子，没有恐惧的日子，也许还能培养点小爱好……她说得自己眼眶都有些发热。

然而，回应她的，依然是沉默。

然后，她听见她妈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是她记忆里她妈每次忍耐特有的气息。

“算了，微光。”她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认命到骨髓里的平静，“都这么多年了，他也就喝醉了才那样，平时……对我也还行。离了婚，我还要给你添麻烦，我……我也就这样了。”

“妈！”沈微光的心骤然沉到冰底，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妈竟然会这样选择，“他差点毁了我！他一直在打你！这怎么能叫‘还行’？你有我啊！我能养你，我能保护你！”

“你过好你自个儿的日子，别管我了。”她妈打断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恳求，“妈这辈子就这样了，认了。你不一样，你是明星了，前途大好，如果让大家知道你有这样一个妈和继父，就会毁了你。钱，妈不要，你也别再给了，给了也是被他拿去赌……就这样吧。”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沈微光缓缓放下手机。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夺目的灯光汇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那是她正奋力游向的名利场。窗玻璃上，映出她此刻的身影——妆容精致，衣着昂贵。

可她只觉得冷。

一种从五脏六腑渗出来的寒冷，比当年那个天台清晨更彻骨的寒冷。

她终于明白了。

她可以买断一张照片，可以砸碎一部手机，可以拿出五百万。但她买不断一个人的沉沦，砸不碎一段习惯的枷锁，更填补不了另一个人心中那片名为“认命”的无底深渊。

沈微光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没有哭声，只有肩膀轻微的颤抖。

很久以后，她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她走到洗手间，打开顶灯，直视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发红却异常平静的自己。

“从今天起，”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有自己了。”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洗去最后一丝软弱的痕迹。然后，她开始细致地补妆，描摹眼线，涂抹口红。每一步都精准、冷静。

当她再次转身，面对窗外那片辉煌灯火时，脸上已然戴好了无懈可击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熄灭了。又或许，是有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正在那废墟之中，悄然凝结。

一个星期后，她的继父又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她，这一次他是来催后面那三百万的。当沈微光再次看到她时，她就知道他来的目的了。

她妈在电话里拒绝了离婚的事，让她难以释怀，这个恶魔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她妈做出这样的选择。是爱？沈微光是绝对不会相信的，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微光，几天不见，剩下三百万什么时候打给我？”她的继父依旧是一副贪婪的面孔。

沈微光用审视的眼神盯着他：“你是不是威胁我妈了？她才不跟你离婚。”

她的继父一阵冷笑：“威胁？我用什么威胁她？是她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的。”

沈微光看着他一脸嘚瑟的样子，油腻的表情让她犯呕，真想撕烂他的嘴，她一声冷笑：“心甘情愿？这话说出来我会信吗？”

她的继父马上换了一种口气，缓和了一下：“她不想离婚是她亲口告诉你的，那我们之前谈好的价格，你不能不算数啊。五百万说好买断，两百万这个价格可不是买断的价格。”

沈微光听出了他威胁的语气：“你想干什么？”

她的继父一阵假笑，一只手来回指点着双方，轻松地威胁道：“那就在网上公布我们之间的关系喽。那些狗仔一查，准能查出我们的关系，你说呢？到时你的粉丝还会喜欢你吗？”

沈微光显然被威胁到了，尽管那张照片被她亲手删了，可她妈没跟他离婚，意味着她和他的关系还是继父继女的关系，自己还要在这个圈子打拼，觉不能让他阻拦自己向上攀升的道路。

“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从公司的账户里借钱出来。给你剩下三百万，永远消失在我跟前，也不许在网上乱写。”

“说到做到。”她的继父又一次赢了她，带着他的贪婪，带着他的邪恶离开了地下停车场。

沈微光看着她的继父离开的身影，脚下忽然软了一下，刚刚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瓦解了。她走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位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三百万，对于她这个刚刚起步的新人来说，是一笔大数目，她之前已经把自己账号里的两百万打给了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而剩下的钱还在公司的账户里，没有结算清楚，如果跟公司贸然借钱，那么就会暴露这个秘密，三百万成了压在她心里的一块石头。

她想到了陈洛一，这个漫画界正在徐徐升起的一颗星，前不久他的漫画《阶梯上的天鹅》刚刚出版了，或许他可以让自己度过这个难关，她拿起手机打了过去。

陈洛一听了她的诉说，知道那个恶魔又出现了，虽然很愤怒，但是依然提醒道：“确定能一次性买断吗？”

“我就相信他最后一次！”沈微光目视前挡风玻璃，眼里似乎要爬出万千只毒蝎子去咬死她的继父。

“好，我将稿费凑齐打到你的账户。”陈洛一放下电话一阵难受，没想到这个恶魔还留了这么阴险的一手。

她的继父就像身体里的毒瘤，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在哪个角落发作，陈洛一望着桌上正在创作的漫画，要是她的继父能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让他死去，陈洛一肯定已经叫他死千次万次了，可是他不是漫画里的人物，他也无法让那个恶魔死去。

他只能和沈微光一样，最后再相信那个恶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