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名 第56章 第 56 章

事情发生后，沈微光的日子像被抽去了筋骨。表面上一切都还在运转，公司账目填平了，该发的工资发了，留下来的员工还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垮掉。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要在床上躺很久，才能攒够力气爬起来。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那张脸越来越陌生。吃饭尝不出味道，睡觉总是惊醒，偶尔刷到网上的评论，那些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拔不出还会流血。

小董每天过来，带吃的，打扫卫生，絮絮叨叨说一些有的没的，但沈微光看的出来，她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可这些都没用，真正让她难受的，是那些无处可逃的时刻。比如打开手机，看见推送的新闻标题里还带着自己的名字，下面跟着几千条陌生的评论。比如出门买个东西，被路人认出来，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比如深夜醒来，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想起和陈洛一的种种过往，和他扑朔迷离的感情问题。

种种原因压在她身上，始终喘不过气。

陈洛一的感情没有变，她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的吻，都是真的。但也正因为是真的，她才更难受。

她感觉自己和他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深深的沟。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处，拔不出来。

他那么干净，喜欢就是喜欢，真心就是真心，从来不变，事业如今蒸蒸日上。而她自己呢？被利用过，被欺骗过，在泥潭里滚过一圈，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

这样的她，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事业又停滞不前，那些项目搁置着，那些邀约消失了，那些曾经争着抢着要和她合作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想了很久很久。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小董打电话：“小董，我想出去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出去？去哪里？”

“不知道。”沈微光平静地说，“就是想找个地方静静，想想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小董急了：“你不等洛一哥回来商量一下吗？他过几天就……”

“不等了。”沈微光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

小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你要去哪儿总得告诉我吧？万一洛一哥问起来……”

“不告诉他了，我自己决定。”沈微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微光姐，”小董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这样……洛一哥会很难受的。”

沈微光没有说话。

“他会等的。”小董说，“你不知道，他一直在等，这么多年，他……”

“我知道。”沈微光打断她，“所以更不能告诉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保重。”沈微光轻声说，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没有拿太多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本粘起来的漫画本。她把漫画本放进行李箱里，拉上拉链，想了想，又拿出来，翻开看了看。那上面的胶带已经泛黄了，每一处粘贴的痕迹都很认真。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又放回行李箱里。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寓，竟有些舍不得。住了三年多，从默默无闻到人尽皆知，再从人尽皆知回到这里。它见过她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时候。

她轻轻关上门，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从窗户往下看，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消失在云层下面。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落地了。她租了一辆车，自己开着，往更远的地方走。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高楼变矮，楼房变少，绿色越来越多。城市被甩在身后，旷野在眼前铺展开来。她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那风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城市喧嚣，只有风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深吸一口气，很久没有这样呼吸过了。车开在旷野上，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是起伏的山丘和大片的草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她把车速放慢，就那么开着，漫无目的地开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城市里的阳光，隔着雾霾和楼群，永远缺了一点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开着车到处跑。那时候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但心里是满的。现在心里空空的，但她知道，这空不是坏事，空，才能装新的东西。

车子继续往前开，她不知道开了多久，只知道天边开始发红，太阳正在往山后面落。她把车停在路边，走下来，站在旷野中间。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很安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记者的追问，没有网上的评论，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她在一所小学门口停下了车。这地方她认得，几年前她在这里拍过一部剧，演一个支教老师。那时候剧组待了一个多月，她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来，而且是以这样的身份。

她打开后备箱，里面装满了她之前买的东西，书本、玩具、零食，塞得满满当当。她拎着那些东西，走进学校。孩子们正在上课，她站在教室外面，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下课铃声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冲出来，看见她，愣住了，有人认出了她。

“是那个……之前来我们这里拍过戏的姐姐！”

“真的假的？”

“是她，我认得！”

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她笑着蹲下来，和他们说话，把带来的东西分给他们。

那些眼睛真亮，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看着你的时候，不会想你是谁的女朋友，不会想你是不是在骗人，不会想你有没有犯过错。他们只是看着你，一个会给他们带礼物的姐姐。

沈微光在学校待了下来，白天帮老师们做事情，整理图书，打扫教室，有时候还客串一下美术老师，教孩子们画画。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看太阳落下去，那夕阳真大，真圆，把整片天空都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被镀上一层光，像画里的风景。晚上她就住在学校里，一间小小的宿舍，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简陋得很，但很安静，没有手机消息，没有网络评论，没有人认识她。

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有时候她会想起陈洛一。想起他走之前的那个吻，想起他看着她的眼神。他还不知道她走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她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但她没有办法，她必须想清楚一些事情——关于自己，关于以后，关于他。

想不清楚，就不能回去。不能带着这一身的狼狈和迷茫回去，她要思考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有一天傍晚，她又坐在山坡上看夕阳。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籽和野花的香味。孩子们的笑声从学校里隐隐约约传来，那么远，那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让小董替自己给陈洛一带一句话。这句话她想了好久，既要让他明白，又不能让他担心。既要让他知道她需要时间，又不能让他觉得她在逃避。

这些年她一直在做梦，做众星拱月的梦，做攀爬的梦，做有依靠的梦。她演了那么多角色，每一个都是别人的梦，到头来，她自己是谁，反而模糊了。

现在她不做梦了，每天醒来就是醒来，吃饭就是吃饭，看夕阳就是看夕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这样的日子，最好。

陈洛一落地的那一刻，好几个小时的飞机让他很疲惫，但他还是快步往外走。他想给沈微光打电话，想告诉她自己回来了，想问她这几天过得好不好。

然后他看见了小董，她站在出口处，表情有些复杂。

陈洛一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走过去：“小董？你怎么在这儿？微光呢？”

小董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声音有点抖：“洛一哥，微光姐走了。”

陈洛一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小董摇摇头：“她没告诉我，只说想找个地方静静，希望能想清楚一些事。”

陈洛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小董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话，递给他：“这是微光姐让我带给你的话。”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我演遍了所有人的梦，最后才发现，不做梦的日子最好。

陈洛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机场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笑着拥抱，有人挥手告别。只有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不做梦的日子最好，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陈洛一不敢想那个也许。

“洛一哥？”小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陈洛一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良久，他把手机还给了小董。

“走吧。”他淡淡地说。

两人走出机场，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天空很蓝，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陈洛一停下脚步，抬起头。他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他不知道那架飞机飞向哪里，他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只知道沈微光暂时离开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小董在旁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

然后他迈开脚步，往停车场走去。

他知道，沈微光暂时失去了一切，却给了她最好的故事。

这一次，导演和主演，都是她自己。